辨不出男女老幼,更辨不出有沒有舊傷。沈蘅那晚在密室里說的這句話,沈伯彥記了四十天。
四十天裡,該辦的事一樁一樁辦妥了。許仵作母親的咳疾,孫大夫開了藥方,老周的人把藥送到了許家門口,沒留名姓。桐油分了五批灌進東廂地板縫和牆根,干透了聞不出味道。密道里塌方的兩處已經挖通,出口清了雜草,能容兩人並排通過。
到了七月初二這天清早,沈蘅去了松鶴堂。
祖母沈周氏坐在堂上,膝頭擱著一隻舊木匣子,匣蓋掀開著,裡頭一排排竹籤,每根簽上刻著名字。她旁邊站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腰板還算挺直,穿一件洗了無數遍的藏青布袍,雙手垂在身側,低眉斂目。
「祖母。」沈蘅進門行了禮。
「蘅丫頭來了。」沈周氏招了招手,指著那老者,「沈福把府里的人頭冊子送過來了,你瞧瞧。」
沈蘅看了沈福一眼。這位管家跟了沈家四十年,從祖父剛掌家那會兒就在府里當差,里里外外的事沒有他不清楚的。
沈福上前一步,從袖中取出一本薄冊遞過來,聲音沉穩:「大小姐,府中上下連灶房花匠馬房在內,如今還有三十八口人。」
沈蘅接過冊子翻了幾頁。三十八個名字,從灶房的王婆子到馬房的小廝阿貴,漿洗的丫鬟,掃院的粗使婆子,一個不落。
「福伯,這三十八個人裡頭,跟咱們沈家超過十年的有多少?」
沈福想了想:「十年以上的,十二個。」
「五年以上的呢?」
「二十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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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蘅合上冊子,看向祖母。
沈周氏嘆了口氣,拿起匣子裡的竹籤撥了撥:「蘅丫頭,你的意思我和你祖父都商量過了。該走的人,得給人家一條活路。」
「孫女正是這個意思。」沈蘅在祖母身旁坐下來,「祖母,遣散的章程孫女擬好了,您過過目。」
她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好的紙,展開擱在桌面上。
「三十八口人里,跟咱們走的只留十二個,都是知根知底,上過家譜冊子的老僕。剩下二十六個分三批遣散。第一批今日就走,第二批後日,第三批大後日。」
沈周氏拿起紙看了一遍,目光在一處停住了。
「每人給三年工錢外加二十兩安家銀?蘅丫頭,二十六個人就是五百多兩,加上三年工錢,得過千兩了。」
「給得起。」沈蘅的語氣平穩,「這些人在沈家做了這麼多年,臨走不能讓人戳咱們脊梁骨。銀子給足了,簽下放身文書,從此兩不相欠。他們拿了銀子能回鄉置幾畝薄田,日子不至於過不下去。」
沈福在旁邊聽著,喉結動了兩下,沒有插嘴。
沈周氏把紙放下來,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你辦事,祖母放心。只是有幾個人,祖母想跟你說一說。」
「祖母請講。」
「灶房的王婆子,跟了我三十年了。她男人早死了,兒子前年也沒了,孤身一個人,放出去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沈蘅點頭:「王婆子留下,算在十二個裡頭。她灶上的手藝好,到了北疆用得著。」
沈周氏又說:「花房的老吳頭,腿腳不便,出了府怕是討不到生路。」
「老吳頭也留。他種了一輩子花草,侍弄莊稼不在話下。」
沈周氏一個一個念下去,沈蘅一個一個答。留的有緣由,走的也有交代。兩人說了小半個時辰,十二個留下的名字全定了下來。
沈福始終站在旁邊,一聲不吭。
沈蘅把最終的名單謄抄了一份遞給他。
「福伯,第一批的人今日午後就叫過來。放身文書我已經讓老陳寫好了,銀子也稱好了,一份一份包著。你挨個叫進來,交代清楚,當面把文書和銀子給到手裡。」
沈福雙手接過名單,低頭看了一遍。他的手抖了一下,很快又按住了。
「大小姐放心,老奴這就去辦。」
午後,松鶴堂偏廳里擺了一張桌子。桌上摞著二十六份放身文書和二十六個布包,布包鼓鼓囊囊,銀子壓得瓷實。
沈蘅坐在屏風後頭沒露面,沈周氏坐在正位。沈福站在門口,一個一個往裡頭領人。
第一個進來的是馬房的小廝阿貴,十七八歲,還帶著滿臉的茫然。
沈周氏親手把文書和銀包遞給他。
「阿貴,你在沈家做了四年,手腳勤快,沒出過差錯。如今家裡頭要縮減開支,留不了這麼多人了。這是你三年的工錢加上二十兩安家銀,拿回去好好過日子。」
阿貴愣了半天才跪下磕頭,捧著銀包退了出去。
第二個進來的是漿洗房的趙嫂子。沈周氏說了同樣的話。趙嫂子哭了一場,磕了三個頭,也走了。
一個接一個,從午後一直辦到天擦黑。第一批九個人全部領了銀子和文書,有哭的,有跪著不肯起來的,也有紅著眼眶一言不發的。沈周氏每送走一個人,帕子就在眼角多按一回。
屏風後頭,沈蘅一直坐著,把每個人的反應看在眼裡。有三個離開時腳步猶豫,在門口回了兩三次頭。有兩個走得乾脆,出了門頭也不回。還有一個年紀大的婆子,走到院門口突然折回來,給沈周氏跪下磕了九個頭,磕得額角都紅了,才被沈福攙起來送走。
第二天,第二批八個人。第三天,第三批九個人。
章程一樣,銀子一樣多,文書一樣當面籤押。沈周氏坐了三天,聲音從頭一天的平穩,到第三天已經啞了。
第三天傍晚,最後一個丫鬟領了銀子出了門,偌大的沈府一下子空曠下來。廊下不見掃地的婆子,灶房只剩王婆子一人燒火,花房的盆栽無人澆水,葉片卷了邊。
沈蘅從偏廳出來,沿著迴廊走了一圈。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風吹落葉的簌簌聲響。她走到正堂門口站住,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長長的廊道。
青蘿跟在後面,輕聲說了一句:「小姐,都走了。」
「嗯。」
正要轉身進屋時,正堂台階下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
沈福從院門口快步走來。他走到松鶴堂門前,沒有進去,而是直直地在門檻外面跪了下來。
沈蘅停住了。
屋裡頭,沈周氏正讓丫鬟收拾桌上的文書。聽見門口有動靜,撩簾走了出來。
沈福的膝蓋磕在青石地磚上,發出一聲悶響。這位跟了沈家四十年的老管家,此刻肩膀在發顫,花白的頭髮在暮色里格外扎眼。
「老太太。」沈福的額頭貼在地磚上,聲音里有了裂痕,「老奴十五歲進沈家的門,跟了老太爺,又跟了老太太。老奴沒有家,沈府就是老奴的家。」
沈周氏站在門檻裡頭,兩手攥著帘子,指頭上的青筋一根根繃起來。
沈福抬起頭,老臉上淌了滿面的淚。
「別人走了,老奴不走。老奴跟了沈家四十年,求老太太帶上老奴。老奴什麼都能幹,趕車,餵馬,劈柴,掃地,只要老太太不嫌老奴老了沒用,老奴跟您走到天涯海角去。」
沈周氏的嘴唇抖了幾下,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鬆開帘子走下台階,彎腰去拉沈福的胳膊。
沈蘅站在廊柱旁,沒有出聲。
沈周氏拉了兩回沒拉起來,乾脆也蹲了下去,兩隻手握住沈福的手腕。
「你這個老東西,跪什麼,起來說話。」
沈福的淚落在青石磚上,一顆接一顆。
「老太太,老奴知道沈家要走遠路。老奴雖然老了,可老奴還走得動。求老太太給老奴一個念想,讓老奴跟著走。」
沈周氏的眼眶也紅了。她握著沈福的手腕,用力往上提。
「起來。誰說不帶你了?你去收拾行李,明日就搬到後院跟咱們住一處。」
沈福跪在地上愣了兩息,隨即連連磕頭,額角碰在磚面上咚咚作響。
沈蘅轉過身,往蘅蕪院的方向走了。身後祖母的聲音還在繼續,帶著鼻音。
「四十年了,沈家虧誰也不能虧了你。起來,別跪了,地上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