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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梅雨前三日

2026-09-20 23:38:09 作者: 屏婆娑羅

  「地上涼。」祖母這句話傳遍了府里留下的十三個老僕,當晚連王婆子都在灶房裡紅了眼圈。

  沈蘅沒工夫管這些。七月十七入了夜,她把老周和沈珩叫進了蘅蕪院的內室。

  門從裡頭上了閂。窗戶關得嚴實,只在桌上點了一盞燈。

  「還有三天。」沈蘅開門見山,「老周,義莊那邊辦妥了嗎?」

  老周從懷裡掏出一張條子,抖開來看了一眼。

  「辦妥了。北頭義莊的管事上個月喝酒跌了一跤,摔斷了腿,這陣子換了個臨時看門的小伙子,膽子小得很。前日夜裡老頭子帶了張三和李四過去,翻牆進了停屍房,挑了八具合用的。三具老年男子的,兩具老年婦人的,三具青年男子的。身量和咱們大房的人對得上。」

  沈珩插嘴問了一句:「怎麼運出來的?」

  「用板車,蓋了兩層草蓆。凌晨走的城西小路,沒遇見巡夜的人。八具全停在別莊後山的廢屋子裡,張三和李四輪班守著,沒出岔子。」

  沈蘅的目光落在燈芯上,跳了兩下的火苗映在她眼底。

  「衣裳備好了?」

  「備好了。」老周扳著手指頭數,「老太爺的青緞常服一件,老太太的褐色綢襖一件,大老爺的靛藍直裰一件,大少爺的武服一件,小少爺的月白短褂一件,大小姐您的水青色衫子一件。另外還有兩套粗使僕人的舊衣裳,是灶房和門房的號衣。」

  「首飾呢?」

  「老太太那邊撥了三件舊物件過來。一支銀簪,一隻玉鐲,一個銅扣的荷包。都是往年不戴的,外頭的人見過就認得。」

  沈蘅點了點頭,又轉向沈珩。

  「大哥,後天夜裡子時走密道,密道那頭你踩過了嗎?」

  沈珩往前湊了湊:「昨天夜裡親自走了一趟。從後院地窖進去,到出口的蘆葦盪,腳程快的話一炷香就到。路面幹得很,兩處塌方的地方墊了碎石,踩著穩當。出口開在一叢蘆葦後頭,外面看不出來。」

  

  「出口那邊的船呢?」

  「三艘烏篷船停在蘆葦盪裡頭,老周的人看著。船底新修補過,不漏。每條船能坐七八個人,帶上行李也夠。」

  沈蘅在桌上鋪開一張紙,提筆勾了幾道。

  「後天白天,老周你帶張三把八具屍骨從別莊運進府里。走後門,用裝柴火的板車,上頭蓋劈柴和稻草。府裡頭如今只剩自己人,不怕被看見。進了府之後,屍骨分到各房臥室去擺。祖父祖母的擺在正堂後面的暖閣里。父親的擺在東廂大房。大哥的擺在東跨院。璟兒的擺在西廂南屋。我的擺在蘅蕪院正房。剩下兩具僕人的擺在前院門房和灶間。穿好衣裳,擱好首飾,該蓋被子的蓋被子,該擱在床上的擱在床上。從外頭扒廢墟的時候翻出來,要看著就是睡夢中遭了火災。」

  老周一條一條記著,記完之後抬頭問了一句:「大小姐,桐油還要再補嗎?」

  「不用補了。東廂牆根和地板縫裡灌了六十壇,夠了。後天夜裡咱們走了之後,你留下來點火,從東廂廚房起火,沿著牆根燒到正堂。東廂到正堂之間的連廊上我讓人抹了一層桐油,火過去不會斷。」

  沈珩聽到這裡,搓了搓手掌:「那正堂的那些家具呢?我記得正堂里還有幾件紅木的太師椅和一架紫檀的座屏,是曾祖留下來的老物件。」

  沈蘅站起身來,走到窗邊。

  「大哥提醒得好。這就是我今晚要辦的第二件事。」

  她轉過頭看著兩人。

  「明天夜裡,我最後走一遍沈府,把所有還能帶走的東西全部收走。正堂的紅木太師椅,紫檀座屏,祖母院裡的金絲楠木屏風,書房裡那套宋版的四書集注,連灶房的銅鍋鐵鏟都不留。」

  沈珩咧了咧嘴:「阿蘅,你連銅鍋都要?」

  「銅鍋到了北疆值三倍的價錢。」沈蘅的語氣沒有半分玩笑,「咱們走了之後,這座宅子就是一堆灰。燒成灰的東西誰也用不上。可收進去的東西,到了北疆就是家當。」

  老周在旁邊聽著,忍不住咳了一聲:「大小姐,正堂那架紫檀座屏少說也有三百斤,您一個人搬得動嗎?」

  「搬得動。」沈蘅的回答簡短,沒有解釋。

  老周不敢再問了。他早就知道,大小姐搬東西的法子不是常人能理解的。跟了她這幾個月,他親眼看見過幾萬斤的糧食在倉房裡憑空消失,連個影子都不剩。


  沈珩倒是大大咧咧,拍了一下膝蓋:「行,你搬你的,我和老周負責屍骨和引火的事。後天夜裡子時密道匯合,誰也不許遲。」

  沈蘅擺手讓兩人退下。

  第二天入夜後,她鎖了蘅蕪院的門。

  從松鶴堂開始,一間屋子一間屋子地走。祖父書房裡的文房四寶,硯台上還留著前日磨的墨痕。她伸手覆上去,硯台沒了。筆架沒了。那套宋版的四書集注,十二冊,一冊不少地收進了空間。

  正堂的紅木太師椅,八把。紫檀座屏,一架。雞翅木的供桌,一張。牆上掛的中堂字畫,六幅。地上鋪的花紋氈毯,兩卷。

  全沒了。

  她走到祖母院中。金絲楠木屏風立在堂屋正中,六扇連體,雕著松鶴延年的紋樣。沈蘅雙手按上去,屏風從眼前消失得乾乾淨淨,只剩地磚上六道磨出來的淺痕。

  灶房。銅鍋四口,鐵鏟兩把,蒸籠三層,連牆上掛的銅勺都揭了下來。

  花廳。一套黃花梨的茶桌椅,八隻官窯青花茶碗,一把紫砂壺。

  庫房早在兩個月前就搬空了,只剩空架子。沈蘅連架子都沒放過,十二條杉木架板,逐條拍上去,收得一塊不剩。

  走完整座宅子用了兩個時辰。

  她最後站在正堂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月光從天井照進來,照在空蕩蕩的正堂地面上。八把太師椅的位置只留了八片顏色稍深的方磚,那是幾十年的家具壓出來的。牆上六幅字畫的掛釘還在,下頭吊著六條細灰線。

  這座宅子,從今往後只是一座空殼。

  沈蘅走下台階,腳步不重不輕。

  青蘿在月門外等著她,手裡抱著一隻匣子。

  「小姐,這是祖母院裡最後剩的幾件瓷器,老太太讓我給您送來。」

  沈蘅接過匣子,覆手收入空間。

  「都收完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聲音在空曠的院落里迴蕩了一下,「一塊磚都不給仇人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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