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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夜渡蘆葦盪

2026-09-20 23:38:17 作者: 屏婆娑羅

  「一塊磚都不給仇人留。」這話說完的第二天夜裡,子時剛到,沈蘅換好了衣裳。

  蘅蕪院的燈火全滅了。她穿了一身粗布短衣,頭髮拿布條紮緊了,腰間只繫著那枚玉佩。推開門出去時,院中的海棠樹在月色下只剩幾根枯枝,葉子掉了個精光。

  青蘿和碧桃已經候在廊下。兩人也換了粗布衣裳,包袱扎在背上,臉上抹了鍋底灰。碧桃攥著包袱帶子,手上捏得緊緊的,嘴唇咬著沒出聲。

  「走吧。」沈蘅的聲音很輕。

  三人沿著迴廊往後院方向走。走過正堂前頭時,沈蘅的腳步放慢了半拍。月光照著空空的堂屋,連門板上的銅環都被她昨夜卸走了,門扇半敞著,夜風從裡頭灌出來。

  「小姐。」青蘿在身後低低叫了一聲。

  沈蘅收回目光,加快了腳步。

  穿過月門,過了花廳,繞過一片枯敗的花圃,到了後院地窖入口。地窖的木蓋板已經掀開了,露出一個黑洞洞的口子。台階往下延伸,看不到底。

  沈珩蹲在洞口旁邊,手裡舉著一盞糊了三層布的燈籠,只漏出一線微弱的光。

  「到了。」他站起身,朝後頭招了招手。

  台階下面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沈伯彥從地窖里探出頭來,衣裳上沾了泥,額頭上蹭了一道灰。

  「下面都通了,能走。蘅丫頭,你祖父和祖母已經下去了,沈福扶著的。璟兒也在下面。」

  沈蘅點了點頭,先讓青蘿和碧桃下去。碧桃在洞口猶豫了一息,被青蘿拽著胳膊拉了下去。

  沈珩最後掃了一眼後院,把地窖木蓋板合上。

  「老周呢?」沈蘅問。

  「在前院等著。」沈珩把燈籠遞給她,「他和張三留下來善後,等咱們到了蘆葦盪上了船,他再回來點火。」

  沈蘅接過燈籠,彎腰鑽進了地窖。

  台階很窄,只能容一個人通過。往下走了七八級,腳底踩到了平地。密道在眼前展開,寬不過四尺,高不過五尺,沈珩得彎著腰才能走。

  燈籠的光照不了太遠,只能看見前方三四步的距離。腳底下是夯實的泥地,兩側牆壁用碎石砌了半人高,再往上就是裸露的土層,有些地方還滲著水。

  沈蘅往前走了十來步,聽見前面傳來細碎的說話聲。

  「慢些,慢些,老太爺您扶著我的肩。」是沈福的聲音。

  「老夫走得動,你別拽我。」祖父沈世淵的嗓音悶悶地從密道深處傳回來。

  沈蘅加快了步子,不多時追上了前面的人。

  

  密道里排成一列。沈福走在最前面打燈籠,扶著沈世淵。沈周氏緊跟在後頭,一手扶著牆壁,一手攥著沈璟的胳膊。十二歲的沈璟背上綁了一隻小包袱,臉上有泥,閉著嘴一聲不吭。再往後是沈伯彥帶著三個老僕,老僕們各自背著包袱,步子沉重但不慌亂。青蘿和碧桃走在隊伍中段。

  沈蘅插入隊伍,沈珩斷後。

  密道里沒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呼吸聲,和偶爾踩到積水的聲響。

  走了約摸一炷香,前面的路突然開闊了一些。沈福停下來,舉高燈籠照了照。

  「大小姐,前頭就是第一個塌方點。碎石已經墊好了,腳底下穩當,但頭頂矮了一截,老太爺老太太得低頭過去。」

  沈蘅從隊伍中擠到前面,在塌方點蹲下來看了看。碎石墊得瓷實,上面鋪了一層乾草,踩上去沒有滑動。

  「祖父,孫女扶您。」

  沈世淵擺了擺手,自己弓著身子過去了。走到另一頭時,他的脊背撞了一下土牆,碎土簌簌落下來。

  沈周氏也跟著過去了。過去之後她站住喘了幾口氣,回頭看著密道里黑漆漆的來路,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

  沈璟扯了扯祖母的袖子。

  「祖母,您歇一歇。」

  「不歇了,走吧。」沈周氏攥緊了孫子的胳膊,接著往前。

  第二個塌方點比第一個好走。碎石墊得更厚,頭頂的空間也夠。全隊通過時沒費什麼周折。

  又走了一炷香,密道的盡頭透進了一點冷風。沈福的燈籠照到了一堵土牆,土牆中間被掏開了一個半人高的洞口,洞外面是夜色和蟲鳴。

  「到了。」沈福回頭說了一聲。


  沈蘅第一個鑽了出去。

  洞口外面是河灘,腳底下踩著鬆軟的淤泥。蘆葦從兩邊圍過來,比人還高,密密匝匝地擋著視線。空氣里有水腥味和泥土的氣息。

  三艘烏篷船停在蘆葦盪深處,用麻繩拴在葦根上。李四和另外兩個老周的手下蹲在船頭上,看見沈蘅出來,輕輕打了個手勢。

  沈蘅朝他們點了一下頭,轉身幫著接後面的人。

  沈福扶著沈世淵從洞口出來。老人踩到淤泥時腳底一滑,被沈福一把架住了。

  「老太爺,踩穩了。」

  沈世淵站定之後,沒有馬上往船那邊走。他轉過身去,隔著蘆葦望向金陵城的方向。

  夜色里什麼也看不清。城牆的輪廓被黑暗吞沒了,只有遠處隱約有幾點燈火,落在天邊。

  沈蘅站在祖父身側。

  老人的手擱在一叢蘆葦上面,葦葉在他指縫間沙沙作響。他看了很久,久到後面的人都從洞口出來了,站在河灘上等著。

  「一百二十年。」沈世淵的聲音被夜風吹散了大半,只有站在他旁邊的沈蘅聽清了,「七代人的基業,老夫今夜交給一把火了。」

  沈蘅握住了祖父的手。老人的手指冰涼,骨節粗大,握在掌心裡能感覺到裡頭的顫。

  「祖父,沈家的基業不在宅子裡,在人身上。人在,根就在。咱們不是丟了家,是換了一片地方重新紮根。」

  沈世淵沒有說話。他把手從蘆葦上收回來,在袍子上蹭了蹭沾到手心的露水。

  「上船吧。」

  沈蘅攙著祖父走到船邊。沈福從另一側搭手,兩人一左一右將老人扶進了頭一艘烏篷船。沈周氏和沈璟緊跟著上去。

  第二艘船上了沈伯彥和三個老僕。第三艘是沈珩帶著青蘿碧桃和剩下的人。

  沈蘅最後一個上船。她站在船舷上,朝密道洞口方向看了一眼。

  洞口已經被兩個人用碎石和泥土封上了,外面蓋了一層蘆葦枝葉。天亮以後,沒有人能看出這裡曾經有過一個出口。

  「解纜。」沈蘅的聲音很低。

  麻繩解開了。三艘烏篷船無聲無息地從蘆葦盪中滑出來,駛入了夜色籠罩的河面。

  水流平緩,櫓聲輕微。沈蘅坐在船尾,面朝來路。

  半刻鐘後,金陵城方向的夜空里,升起了一團暗紅色的光。

  船上所有人都回了頭。

  沈世淵坐在船艙裡頭,透過蓬布的縫隙看見了那團光。老人的嘴唇顫了顫,兩手按在膝頭上,低下了頭。

  沈蘅看著那片越來越亮的天際線,嗓子眼裡堵了一口氣。那是老周點的火。桐油遇上了明火,沈府的東廂這會兒已經燒起來了。

  火光映在河面上,一閃一閃的。

  碧桃趴在船舷上,肩膀一抽一抽的。青蘿摟住她,自己的眼圈也紅了。

  沈珩站在第三條船的船頭上,盯著那團火光看了很長時間。他的拳頭攥起來又鬆開,鬆開又攥起來。

  沈蘅收回目光,轉過身面朝船行的方向。前方是黑沉沉的水面,兩岸的蘆葦在夜風中搖晃。

  「走吧。」她的聲音很輕,被水聲吞掉了一半,「從今往後,沈家的路在北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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