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43章 百年宅院成灰

第43章 百年宅院成灰

2026-09-20 23:38:30 作者: 屏婆娑羅

  三艘烏篷船滑進蘆葦盪深處時,老周還站在河灘上。船尾掛的燈籠光一點一點縮小,最後被夜色蓋住了。

  張三蹲在旁邊,嘴裡叼著一根草莖:「老周,船走遠了。」

  「再等一刻。」

  河面上只剩水波拍岸的聲響。老周從腰後摸出火摺子,攥在掌心裡掂了掂,又揣回去。

  「走吧。」

  兩人沿著來時的小路折回城中。後半夜的金陵街巷空空蕩蕩,連野貓都不見蹤影。老周走在前頭,腳步壓得極輕,拐過三條巷子,從沈府後門的角門進了院。

  府里一片漆黑。

  張三拎著兩桶桐油候在東廂廊下,另外兩桶靠在灶房牆根,蓋著草帘子。

  「大小姐吩咐過,先從東廂起。」老周蹲下去掀開草簾,擰開桐油桶蓋,濃重的油腥味撲上來。他拿起一把長柄木勺,探進桶里攪了攪,抬頭看著張三,「你從灶房那頭淋,沿著連廊一路淋到正堂門檻。地板縫裡不用再灌了,上個月已經灌過,干透了的。牆根再潑一層就夠。」

  張三接過另一桶,扛在肩上往灶房方向去了。

  老周提著桐油走進東廂。月光從敞開的窗戶照進來,照在空蕩蕩的屋子裡。床鋪上擺著一具穿了衣裳的屍骨,蓋著半條薄被,遠看像是睡著了的人。

  他把桐油沿著牆根澆下去,一面牆一面牆地澆,木勺伸到房樑柱腳處多淋了兩遍。桐油順著木頭的紋路往下滲,地磚上洇開一攤一攤的油漬。

  正堂里也是一樣的光景。八把太師椅的位置空著,地磚上的顏色深淺分明。屍骨擺在後面的暖閣里,一具穿著青緞常服,一具穿著褐色綢襖,並排躺在床板上。

  老周站在暖閣門口看了兩息,彎下腰,把桐油從門檻一直淋到暖閣的床腳。

  「老周。」張三從連廊那頭小跑過來,聲音壓得極低,「灶房和連廊都淋好了,門房那間也潑了一桶。」

  「蘅蕪院呢?」

  「蘅蕪院和西廂南屋都辦妥了。衣裳穿好了,首飾擱在枕邊。我特意把那支銀簪插在褐色綢襖那具的髮髻上,看著像是老太太睡前忘了摘。」

  老周點了點頭,把手裡的空桶擱在廊下。

  他站在正堂台階上,環顧了一圈。

  這座宅子他進進出出了四十年。哪塊磚鬆了,哪扇門吱嘎響,他閉著眼都摸得清。

  「張三,你先走。從角門出去,走城西小路,到蘆葦盪那邊等著。第二批船天亮前到,你跟著上船。」

  

  張三愣了一下:「那您呢?」

  「我點完火再走。」

  「老周,我留下來幫您。」

  「用不著。」老周從懷裡取出火摺子,在掌心搓了搓,「一個人跑得快。你走吧,別磨蹭。」

  張三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轉身從角門閃了出去。

  院子裡只剩老周一個人。

  他站了一會兒,把火摺子擱在台階上,走回東廂門口。

  彎腰,從地上撿起那張大小姐畫的宅院圖。圖上用筆圈了三處,東廂,正堂,西廂。每一處旁邊都標著小字,寫著桐油的用量和引火的順序。

  老周把圖紙折好,塞進懷裡。

  他走到東廂廚房門前,蹲下來,劃開了火摺子。

  火苗在黑暗中跳了一下。

  老周把火摺子按在廚房門檻旁邊浸透桐油的木條上。

  火舌舔上去,木條頓時燒了起來。火沿著牆根處的油漬蔓延開去,速度極快,不到十幾息的功夫,整面牆根都著了。

  熱浪撲在臉上,老周往後退了兩步。

  火從東廂灶房竄出來,順著連廊上淋過桐油的木樑一路燒向正堂。連廊上的火焰躥了三尺高,映得整個院子通紅。

  老周沒有再看。他轉身往角門跑去,翻過院牆,落在巷子裡,沿著小路往城西方向走。

  走出兩條街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沈府上方的天空已經被火光映成了橘紅色。火焰從屋頂躥出來,正堂的大梁發出沉悶的斷裂聲,瓦片嘩啦啦往下落。

  左鄰右舍的門紛紛打開了。有人喊著「走水了」,有人提著水桶往沈府方向跑。更遠處傳來梆子聲,打更人在街上叫喊著。


  老周收回目光,壓低了帽檐,快步消失在巷尾。

  天亮的時候,沈府已經燒成了一片廢墟。

  正堂的屋頂塌了,房梁和瓦礫壓在一起,冒著青煙。東廂和西廂只剩下幾堵焦黑的斷牆。灶房那邊燒得更透,連牆都沒剩下,只有一片灰燼和碎瓦。




  「太遲了。」水龍隊領頭的老何擦著臉上的灰,對趕來的衙差搖頭,「我們到的時候,正堂的頂子已經塌了。這火燒得邪乎,木頭像是泡過油一樣,一碰就著,潑多少水都壓不住。」

  衙差在廢墟外面轉了一圈,回來跟帶隊的捕頭低聲說了幾句。捕頭皺著眉走進去,在正堂的瓦礫堆里扒了半天,搬開一根燒斷的橫樑,底下露出一截焦黑的骨頭。

  「叫仵作來。」捕頭退出來,在台階上蹲下。

  許仵作到的時候,已經快晌午了。他背著藥箱,臉色發青,一步一步走進廢墟。

  他在正堂後面的暖閣廢墟里蹲了很久。

  兩具屍骨並排躺在燒塌的床板底下,骨頭上的肉燒得精光,只剩焦黑的骨架。一具身上還掛著半截青緞常服的殘片,另一具的髮髻處露出一支燒變了形的銀簪。

  「許仵作,看出什麼了?」捕頭站在後頭問。

  許仵作站起來,膝蓋上沾了一層灰。他走到東廂,又走到西廂,再走到蘅蕪院的廢墟處,最後去了前院門房和灶間。每一處都蹲下來看了半天。

  一個時辰後,他從廢墟里走出來。

  捕頭迎上去:「怎麼說?」

  許仵作翻開驗屍冊子,手裡的筆停了一停,落筆寫了一行字。

  「八具屍骨,焦毀過重,面目皆不可辨。從衣物殘片和隨身飾品判斷,與沈府主人及僕從吻合。」

  捕頭接過冊子看了一眼,點了點頭。「沈家,滿門葬身火海了。」

  消息沿著官驛一路北上。

  七日後,京城。

  周敬之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封從江南送來的急信。信紙已經被他翻看了三遍,每一遍他臉上的神色都不一樣。

  門外的幕僚等了許久,聽見裡頭茶碗擱在桌面上的響聲,才敢推門進來。

  「大人,江南那邊的事,您看……」

  周敬之把信紙扔在桌上,往椅背上靠了靠。

  「沈家,燒了?」

  「是。一把火燒了個乾淨,連正堂的地基都翻出來了。仵作驗過了,八具屍骨,一個沒跑。」

  周敬之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兩下,叩出兩聲輕響。

  「可惜了。沈家在江南經營百年,庫房裡少說也有幾十萬兩的家底。這一燒,全成了灰。」

  幕僚賠著笑:「大人說得是。不過沈家一倒,江南那邊的地和鋪子,總有人要接手的。」

  周敬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擱下碗時嘴角牽了牽。

  「死了也好,省得本官動手。」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