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周敬之說的時候，沈蘅正坐在烏篷船的船尾，看著東方天際亮出來的魚肚白。
她不知道周敬之說了什麼，也不需要知道。三艘烏篷船從蘆葦盪出發，順著水道走了一整夜，此刻已經離金陵有四十多里。
河面上霧氣瀰漫，兩岸的樹影在薄霧裡模模糊糊，偶爾傳來早起農人趕牛的吆喝聲。
「小姐。」青蘿從船艙里探出頭來，「老太太一夜沒合眼。」
沈蘅掀開蓬布鑽進船艙。
艙里擠了五個人。沈世淵靠在艙壁上，兩眼閉著，呼吸淺而均勻，不知是睡著了還是閉目養神。沈周氏坐在老人身旁，手裡捻著一串佛珠，珠子在指間轉了一夜，穗子上的絲線都磨毛了。沈璟蜷在祖母膝邊，腦袋枕著一隻包袱，睡得沉沉的。沈福挨著艙門坐著，脊背挺直，兩手擱在膝上，一動不動。
「祖母。」沈蘅在沈周氏身邊坐下來，輕聲開口，「天快亮了。」
沈周氏的佛珠停了一停，抬眼看她。老人的眼底布滿了紅絲，眼皮浮腫，嘴唇乾裂。
「蘅丫頭，咱們走了多遠了？」
「四十多里。」
沈周氏點了點頭，佛珠又轉起來。過了半晌，她的嗓音啞啞地冒出一句：「你祖父後半夜咳了兩回，我怕他著涼，把我的褂子給他蓋上了。」
沈蘅伸手探了探祖父的額頭，不燙，只是皮膚很亮。她從腰間玉佩里取出一條厚棉毯，展開來搭在老人身上。
沈周氏看著那條毯子，愣了一愣。
「這毯子哪來的？咱們上船的時候沒帶這個。」
「孫女備下的。」沈蘅沒有多解釋，把毯子的邊角掖好，「祖母，您也蓋一層，河上風涼。」
沈周氏沒有追問。這幾個月里，孫女身上的怪事太多了，她早就不問了。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別的都不重要。
碧桃的聲音從船艙外面傳進來：「小姐，第二條船上沈伯大老爺問，什麼時候能靠岸歇腳？」
「不靠岸。」沈蘅掀開蓬布一角，朝第二條船的方向說，「天亮之後河面上會有漁船和貨船，咱們三條船混在裡頭不打眼。等日頭偏西再找個僻靜的河灣靠一靠，天黑繼續走。」
碧桃應了一聲，趴在船舷上往第二條船喊話。
沈蘅重新鑽回船艙，在祖母身邊坐穩了。
「祖母，餓不餓？」
沈周氏搖了搖頭：「吃不下。」
「不行，得吃。」沈蘅的語氣不容商量，「您一夜沒睡，再不吃東西身子撐不住。」
她扭過身去，背對著艙里的人，手覆在玉佩上，意念微動。回過身來時，手裡多了一隻粗瓷大碗和一個油紙包。碗裡盛著熱騰騰的白米粥，油紙包里是四個雜糧饅頭，還冒著氣。
沈周氏盯著那碗粥，眼圈一下子紅了。
「蘅丫頭，這粥……是熱的。」
「嗯。」沈蘅把碗遞到祖母手裡，「孫女還備了菜，祖母先喝粥墊墊。」
沈福在艙門口吸了吸鼻子。白米粥的香味在狹小的船艙里散開來，連睡著的沈璟都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
沈世淵睜開了眼。
老人醒來的第一件事，不是問到了哪裡，而是盯著沈周氏手裡的那碗熱粥看了片刻。
「熱的？」
「熱的。」沈周氏舀了一勺送到老人嘴邊，「你先喝兩口，暖暖肚子。」
沈世淵就著老伴的手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時候，喉間滾了兩下。
沈蘅又取出兩碗粥和幾樣小菜，醬菜，醃蘿蔔，一碟子煎得焦黃的雞蛋餅。
碧桃聞著味兒湊過來，腦袋從蓬布縫隙里鑽進來，一雙眼盯著那碟雞蛋餅。
「小姐，大老爺那條船上問有沒有吃的，王婆子說船上連個生火的地方都沒有。」
「你把這些端過去。」沈蘅把另一份飯菜遞給她，「告訴父親，每個人都得吃飽。今日要在船上待一整天，不吃東西扛不住。」
碧桃接過飯菜，手腳麻利地爬出船艙，踩著船舷跨到第二條船上去了。
沈璟被雞蛋餅的香氣熏醒了。十二歲的少年揉著眼睛坐起來，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還印著包袱的褶痕。
「姐姐？」
「醒了就吃飯。」沈蘅把饅頭掰了一個遞給他。
沈璟接過饅頭咬了一大口，一邊嚼一邊往船艙外面看。
「在。」
「要走多久？」
「看情況。」沈蘅替他把碎頭髮撥到耳後，「吃完飯再睡一覺，醒來就到了。」
沈璟嗯了一聲，埋頭吃饅頭。吃了兩口，忽然停下來。
「姐姐，家裡的那棵桂花樹……還在嗎？」
沈蘅的手指在膝頭收了一下。
院子裡的桂花樹，秋天開花時滿院子都是香氣。沈璟從小在那棵樹底下讀書寫字，樹皮上還刻著他八歲時偷偷刻的歪歪扭扭的名字。
「不在了。」沈蘅的聲音平穩，「但到了新地方，姐姐給你種一棵新的。」
沈璟低下頭，把剩下的饅頭塞進嘴裡，沒有再說話。
船艙里安靜了一陣。沈世淵喝完了粥，把碗擱在膝邊，靠回艙壁上。沈周氏把佛珠收進袖中，閉上眼睛。
沈蘅從艙里出來，坐到船尾。
日頭已經升起來了，霧氣散了大半。河面上陸陸續續出現了漁船和小貨船，三三兩兩地來往著，沒有人多看他們一眼。
青蘿端了碗水遞過來：「小姐，您也吃點東西。」
沈蘅接過水喝了兩口，目光掃過河面上的船隻，沒有異樣。
到了午後，第三條船上的沈珩劃著名小舢板靠了過來。他一條腿跨在船舷上，壓低聲音跟沈蘅說話。
「後面沒有追兵。我讓李四守在船尾盯了一上午，沒看見官船，也沒看見快馬沿河追的。」
「知道了。」
「但是阿蘅，有件事得跟你說。」沈珩抹了把臉上的汗，「李四在前頭探過路了。前方三十里有官府水卡，進出都要驗路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