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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水卡驗路引

2026-09-20 23:38:38 作者: 屏婆娑羅

  「前方三十里有官府水卡,進出都要驗路引。」

  沈蘅沒有接話,從船尾站起來,走到艙口掀開蓬布。

  「父親,過來一下。」

  沈伯彥從第二條船上過來時,衣裳上沾了水漬,褲腿卷到了膝蓋上頭。他蹲在船舷上,看著沈蘅。

  「水卡的事,珩兒跟我說了。」

  沈蘅從腰間暗袋裡摸出一隻油布包,打開來,裡面是一疊蓋了官印的文書。

  「路引我早讓老周備下了。」她把文書遞給沈伯彥,「蘇州布商陳家,舉家遷往荊州投親。祖父是陳家老太爺陳世安,父親是陳家大老爺陳伯良,大哥是陳家大少爺陳珩。名字只改了姓,別的都沒動,省得到時候叫錯了露餡。」

  沈伯彥翻了翻路引,眉頭擰了起來。

  「官印是真的?」

  「老周花了二百兩銀子從蘇州府的一個吏目手裡買的。印章是真印,紙張也是官府的公文紙,挑不出毛病。」

  沈珩湊過來看了一眼:「陳珩?這名字跟我差了一個姓,也太懶了。」

  「懶才好。」沈蘅把路引從父親手裡抽回來,一份一份理好,「真到了水卡上,官兵喊你名字,你不用想就能應。改得太多,萬一反應慢了半拍,倒惹人生疑。」

  沈伯彥把褲腿放下來,在船舷上坐穩了。

  「水卡那邊盤查嚴不嚴?」

  「李四去前頭打聽過了。」沈珩接過話頭,「這個水卡是地方上的,不是京城直轄的。駐了十來個兵,領頭的是個老把總,平日裡就收收過路費,查查有沒有私鹽。只要路引沒問題,再塞點銀子,不會為難人。」

  沈蘅把路引重新包好,遞迴給沈伯彥。

  「父親,過卡的時候由您出面。穿上那件青布長衫,把頭巾換成蘇州那邊的樣式。您在商號上跑了二十年,跟人打交道的本事比咱們都強,幾句話就能打發過去。」

  沈伯彥把油布包揣進懷裡,點了點頭。

  「銀子帶多少合適?」

  「太多了扎眼,太少了不夠。」沈蘅想了想,「備五兩散碎銀子,到了卡前先遞二兩,說是茶水錢。老把總若是客氣地收了,咱們就過。若他還磨蹭著不放行,再添一兩,說是給弟兄們買酒喝。五兩封頂,再多就不對了,人家會覺得你心虛。」

  沈伯彥應了一聲,從包袱里翻出五兩碎銀子掂在掌心裡。

  「三條船一起過?」

  「不一起。」沈蘅搖頭,「第一條船我和祖父祖母坐,先過。父親在第二條船上,隔半炷香再跟上。大哥的船壓最後。三條船前後拉開距離,看著就是三撥不搭界的散客,不打眼。」

  沈珩拍了拍船舷:「那過卡的時候,我船上那些刀和弓怎麼辦?鐵器裹在油布裡頭,萬一官兵要開艙查驗……」

  「不會查你的船。」沈蘅的語氣篤定,「你那條船上全是壯丁,從外面看就是幫人跑船拉貨的苦力。苦力的船沒人稀罕查,官兵盯的是商船和客船。你讓船上的人把外衫脫了,露出裡面的粗布褂子,臉上抹點灰,越糙越好。」

  沈珩咧了咧嘴,跳回自己的船上安排去了。

  

  日頭偏西的時候,三條船先後拉開了距離。

  沈蘅坐在第一條船的艙里,把蓬布掀開一條縫往外看。前方河道收窄了,兩岸各立著一根木樁,中間拉了一條粗麻繩,一艘官船橫在河心,船頭站著兩個穿號衣的兵。

  「到了。」船夫把櫓收起來,讓船順著水流慢慢往前靠。

  沈蘅回頭看了一眼艙里。沈世淵換了一身灰布長衫,頭上戴著黑色幞頭,靠在艙壁上閉目養神,看著就是個告老還鄉的老人。沈周氏穿了件褐色粗棉襖,頭髮用布巾包著,摟著沈璟坐在艙角,一聲不吭。

  沈璟換了件打補丁的短褂,臉上抹了鍋底灰,十二歲的少年縮在祖母懷裡,嘴巴閉得緊緊的。

  沈蘅自己穿的是一件洗舊了的藍布衫子,頭髮編了一條辮子搭在肩上,手腕上的紫檀佛珠收進了袖中,看著不過是個普通人家的女兒。

  官船上的兵拿篙子攔住了烏篷船。

  「哪裡來的?到哪裡去?有沒有路引?」

  船夫賠著笑答:「軍爺,我們是蘇州來的,往荊州去投親。路引有,路引有。」

  一個兵跳上烏篷船,接過船夫遞上來的路引翻了翻。


  「蘇州陳家?做什麼營生的?」

  沈蘅從艙里遞出一份文書,聲音細細的:「軍爺,我們家做布匹生意的。這是蘇州府開的商引,您看看。」

  那兵接過商引看了兩眼,又往艙里瞅了一下。艙裡頭一個老頭兩個婦人一個孩子,再普通不過。

  「艙里裝了什麼?」

  「幾包舊衣裳,兩隻箱子裝的是換洗被褥。」沈蘅把蓬布掀開一角,露出艙裡頭碼著的包袱和木箱,「軍爺要查嗎?」

  那兵探頭看了一眼,擺了擺手:「行了行了,走吧。」

  船夫接過路引,從懷裡摸出二兩碎銀子塞到那兵手裡。

  「軍爺辛苦,買碗茶喝。」

  那兵掂了掂銀子的分量,嘴角一咧,跳回了官船上。

  麻繩放下來。烏篷船從官船旁邊滑過去,駛進了前方開闊的河面。

  沈蘅坐在艙里,兩手擱在膝上,手心裡全是汗。

  半炷香後,第二條船也過來了。沈伯彥站在船頭,衝著沈蘅的方向招了招手。

  又過了半炷香,第三條船從水卡後面駛出來。沈珩坐在船尾,朝這邊比了個手勢。

  三條船過了水卡,重新聚攏到一處。

  沈蘅從艙里出來,在船尾站定。

  沈伯彥把船靠過來,兩條船舷碰了碰。

  「查了嗎?」沈蘅問。

  「查了。」沈伯彥擦了把額頭上的汗,「翻了兩眼路引就放行了。我塞了二兩銀子,那老把總笑得嘴都合不攏,還問我要不要買他們的魚乾。」

  沈蘅的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

  「大哥那邊呢?」

  沈珩的聲音從第三條船上傳過來:「沒人查我的船。那幫兵看了一眼船上的人,連路引都懶得問。我讓胡大彪幾個把褂子一脫,露著膀子蹲在船頭,那兵看了一眼就縮回去了。」

  沈蘅點了點頭,轉身鑽回船艙。

  青蘿跟進來,輕聲問了一句:「小姐,過了這一關,後頭還有幾個卡?」

  「水路上的卡,這一個就夠了。」沈蘅坐下來,從暗袋裡取出那張早就畫好的路線圖,鋪在膝上看了片刻,「但水路不能再走太久。越往前走,河道越窄,來往的船越多,三條船一起走太扎眼。」

  碧桃趴在艙口問:「那咱們什麼時候上岸?」

  沈蘅把路線圖折好收起來,抬頭看了一眼艙外的天色。日頭已經落到了樹梢後面,河面上泛著暮色。

  「明日一早。」她開口時嗓音很輕,「前面三十里有個叫柳家渡的小碼頭,人少僻靜。咱們在那裡棄船上岸,換馬車走陸路。從柳家渡往北,穿過淮南,再過徐州,一路進直隸地界。」

  青蘿在旁邊算了算:「走陸路到北疆,那得多少天?」

  「快的話四十天,慢的話兩個月。」沈蘅靠在艙壁上,目光穿過蓬布的縫隙,落在遠處正在暗下來的天邊,「這一路上,盤查只會越來越松。離金陵越遠,沈家的名號越沒人認得。但人多眼雜的地方要躲,流民扎堆的地方更要躲。眼下旱象已經顯了,越往北走,路上的流民只會越多。」

  碧桃縮了縮脖子,把腦袋從艙口收了回去。

  船艙里暗了下來。沈周氏已經靠著艙壁合上了眼,佛珠搭在手腕上,呼吸慢慢勻了。沈璟枕著包袱睡著了,一隻手搭在祖母膝頭上。

  沈蘅把毯子替兩人掖好,走到艙口。

  沈伯彥的船還靠在旁邊,兩條船並排行著。

  「父親。」

  「嗯?」

  「明日上岸之後,馬車的事您安排。柳家渡周圍的村子裡應該能租到牛車和騾車,多花點銀子,把所有人和行李都裝上。車篷用粗布搭好,外面看著就是逃荒的流民搬家。」

  沈伯彥在對面船上點了點頭。

  沈蘅又看了一眼第三條船上沈珩的方向。

  「告訴大哥,上了岸之後,刀和弓全藏在車底板下面。護衛們分散在車隊前後,穿粗布衣裳,不許帶兵器走在明面上。咱們是逃荒的布商,不是打仗的兵。」

  沈伯彥應了。

  夜色落下來,河面上起了風。三條船收了櫓,順著水流往前漂。


  沈蘅坐在船尾,腳邊擱著那隻裝路引的油布包。水卡過了,火也燒了,仵作的冊子上白紙黑字寫著「沈家滿門葬身火海」。

  從今往後,江南再沒有沈家。

  碧桃的聲音從艙里傳出來,帶著困意:「小姐,您今晚不睡嗎?」




  「你先睡。明日天亮之前,還有一段路要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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