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睡。明日天亮之前,還有一段路要趕。」
碧桃翻了個身,裹著薄毯縮在船艙角落裡。沈蘅沒睡,在船尾坐了一整夜,聽著水聲和櫓聲。
天色泛白的時候,前方河道拐了個彎,一座石埠頭從葦叢後面露出來。埠頭上拴著兩條破漁船,岸邊散著幾間泥牆茅頂的矮屋,炊煙沒有升起。
「柳家渡到了。」船夫收了櫓。
沈蘅站起來,朝後面兩條船打了個手勢。三條船先後靠上石埠。沈珩第一個跳上岸,左右掃了一圈,回頭沖沈蘅點了點頭。
「岸上沒人,乾淨。」
沈蘅扶著沈世淵從船艙出來。老人在船上窩了兩天一夜,腿腳很僵,踩上石階時膝蓋打了個彎。沈福從另一側搭手,兩人架著老人穩穩上了岸。
沈周氏牽著沈璟跟在後頭。沈璟跳上埠頭,腳踩實地,長長吐了口氣。
「總算不晃了。」
沈伯彥從第二條船上下來,拍了拍身上的水漬,走到沈蘅跟前。
「接下來怎麼辦?」
「船讓船夫開走,人和東西全弄上岸。」沈蘅的目光掃過埠頭旁的矮屋,「大哥,去那幾間屋子看看,有沒有人住,能不能借地方換衣裳。」
沈珩帶著李四過去轉了一圈,折回來答道:「三間空屋,裡頭有灶台和草蓆,漁民歇腳用的,沒人。」
「夠了。祖父祖母先進屋歇著。」沈蘅轉頭看向青蘿,「包袱里的衣裳全拿出來。」
進了屋,沈蘅把門合上,從腰間玉佩中取出幾隻木箱擱在地上。揭開蓋子,裡頭是一摞摞疊好的舊衣裳,全是粗麻布衫和補丁褂子。
「祖父,換這件。」她拎出一件灰撲撲的粗布長衫和一頂舊氈帽。
沈世淵接過衣裳端詳了兩息,嘆了口氣,轉身去裡屋換。出來時,六十五歲的前任家主,從頭到腳就是個逃荒的鄉下老頭。
沈周氏穿了件打了三四個補丁的灰棉襖,頭髮用粗布巾包著,耳墜子也摘了。
「祖母,臉上再抹一層。」沈蘅遞過去一把鍋底灰。
沈周氏皺了皺眉,伸手接過來往兩頰上糊了一層。碧桃在旁邊瞧著,手捂住了嘴。
「你笑什麼。」沈周氏瞪過來,「你也抹。」
碧桃忙往自己臉上糊灰,糊完對著水缸照了半天,嘴巴癟了癟。
沈璟換了件最小號的短褂,袖子長出來一截。沈蘅拿剪子剪掉,又把他的袖口撕了個口子。
「姐姐,我是不是像要飯的了?」
「不夠像。」沈蘅拿草繩替他扎了個亂髻,「要飯的不會穿這麼整齊。去把鞋面上蹭點泥。」
沈珩和護衛們在屋外頭換好了,武服收起來,換上粗布短衣,腰間的刀解了藏在包袱底下。
沈蘅從屋裡出來看了一圈:「像了。從外頭看就是一群逃荒的。」
「車呢?」沈伯彥問,「這地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
「車架子我備了,牲口要現買。」沈蘅走到矮屋後面一片空地上,確認四下無人,從空間取出三副拆卸好的車架和車輪,碼在地上,「大哥,你帶兩個人去附近村子買騾子和驢。」
沈珩蹲下來拍了拍榫頭:「買幾頭?」
「三頭騾子,兩頭驢。別買馬,逃荒的騎不起馬。價錢給公道就行,別太闊綽也別太摳。」
沈珩帶著胡大彪往北邊村子方向去了。沈蘅領著剩下的人拼車架,榫卯對準往裡敲,車廂板上好,軸穿銷插緊。忙了大半個時辰,三輛車骨架全撐了起來。
青蘿和碧桃裁了粗麻布搭車篷,車篷故意扯得歪歪斜斜,邊角磨出了毛邊。
日頭到頭頂時,沈珩回來了,身後牽著三頭騾子和兩頭驢。
「騾子十二兩,驢五兩。」他把韁繩遞給護衛,「村裡的老漢說今年入夏以來沒下過一場透雨,地里莊稼旱了大半,好些人家都在賣牲口換糧。」
沈蘅套車時手上的動作停了一停。
「旱了多久?」
「老漢說將近兩個月了。」
三輛車拼好套好。頭一輛給祖父祖母,車廂里舖了厚褥子,蓬布圍得嚴實。第二輛裝行李和老僕。第三輛沈伯彥和沈璟坐著。護衛分散車隊前後,各拎扁擔或鋤把子,扮作趕路的莊稼漢。刀弓藏在車廂底板夾層里,外面釘了薄板。
「父親,上路後對外怎麼說?」沈蘅走到沈伯彥跟前。
沈伯彥順了一遍說辭:「蘇州陳家,做布匹營生的。今年折了本錢,老家又旱了,老太爺年紀大病著,一家人往北邊親戚那兒投奔。」
「好。」沈蘅跳上頭一輛車的車轅邊,「走。」
車輪碾過泥路,三輛車和一群灰頭土臉的人慢慢離了柳家渡。路兩旁的麥田裡,禾苗矮矮的,葉尖打著卷。田埂上的泥土裂了口子,一道一道的。
走出去不到十里,路邊樹蔭底下蹲著三五個人影。男女老幼都有,衣裳破得掛在身上,臉頰凹下去,眼窩陷著。
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抬頭望著車隊。孩子趴在她懷裡一動不動。
碧桃從車篷里探出腦袋,聲音發緊:「小姐,那些人是什麼人?」
「流民。」沈蘅收回目光,手擱在膝頭上,「這才剛開始。越往北走,只會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