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這才剛開始。越往北走,只會越多。」
沈蘅這話說過之後的三天裡,一路上見到的流民從三五個變成了三五十個。
第四天過午,車隊行至淮南地界的一段官道上。路兩旁的莊稼地全旱透了,禾苗枯在田裡,連根都拔不起來。溝渠見了底,泥巴曬成了白色。
沈珩從車隊後方騎著驢趕到前面,靠上沈蘅的車轅。
「阿蘅,前頭路口聚了一大群人,少說有百來號,全堵在道上。」
「堵路做什麼?」
「攔過路的車討糧食。我讓李四去前頭探了,說是那幫人從淮北逃過來的,地里顆粒無收,在路口蹲了兩天了,見著車就攔。」
沈蘅從車轅上站起來,往前方看了一眼。官道拐彎處果然黑壓壓蹲著一片人。
「攔的人里有沒有帶傢伙的?」
「李四說沒看見刀槍,但有幾個青壯手裡拿著木棍和鋤頭。」
沈蘅想了想,坐了回去。
「繞路太遠了。正面過去,護衛們把扁擔握好,不主動生事,也不讓人靠近車廂。祖父祖母那輛車你親自看著,蓬布紮緊了,不許掀開。」
沈珩調轉驢頭往後跑,低聲交代了一圈。護衛們的手不約而同握緊了扁擔,散開的隊形收攏了,前後各五人夾著三輛車往前走。
車隊走到路口時,流民們果然圍了上來。
「行行好,給口吃的。」
「車上有沒有糧食,分我們一點。」
七八個人擁在路中間不肯讓開。打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肋骨根根分明,手裡攥著一根削尖了頭的木棍。他死盯著第二輛裝行李的車廂,往前湊了一步。
胡大彪從車旁邁出來,把扁擔橫在胸前,堵在那漢子面前。
「讓開。」
「車上裝的什麼?」那漢子的眼珠子左右轉,「就給口吃的,我們不為難你們。」
沈珩騎著驢從後面繞到前頭來,跳下地站在車前,兩手抱胸。
「我們也是逃荒的,沒餘糧。讓個道,大家都好走。」
那漢子看了看沈珩的身板,又看了看前後十來個拎著扁擔的壯丁,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真沒糧?」
「真沒有。」沈珩的嗓門不高,語氣結實,「你看我們這車,破成這樣,像有糧的樣子嗎?」
那漢子猶豫了幾息,往旁邊挪了兩步。後面蹲著的流民慢慢散開了一條縫,車隊從中間擠了過去。
走出路口二十多步,碧桃從車篷里鑽出來,臉色慘白。
「小姐,好險。」
沈蘅沒搭腔。她回頭看了一眼被甩在身後的那群流民,目光在人群邊緣停了一停。
路口的樹底下蹲著十幾個老人和孩子,跟前面那群青壯隔了一段距離。老人們枯坐著不動彈,孩子們趴在地上,肚子鼓脹著,四肢卻瘦得像柴棍。
「停車。」沈蘅忽然開口。
「小姐?」青蘿回過頭來。
沈蘅跳下車轅,走到第三輛車旁。沈伯彥掀開車篷看著她。
「父親,我取些東西出來。」
沈伯彥看了看前後,點了下頭,把車篷放下來替她擋著。
沈蘅背對著人群,手覆在玉佩上。回過身時,懷裡多了一隻粗布口袋,沉甸甸的。
她提著袋子走向樹底下那群老人和孩子,在三步外蹲了下來。
「這裡有些雜糧餅,老人家分一分。」她把袋口解開,露出裡頭摞著的餅子,二十來個,摻了糙米和豆面的。
一個老婦人顫著手接過一塊餅,送到嘴邊咬了一口,咬著咬著眼淚就淌下來了。
「夠分就好,多的沒有。」沈蘅站起身,把袋子擱在老婦人跟前,轉身往車隊走。
沈珩從後面追上來,壓著嗓子說了一句:「阿蘅,你這一給,待會兒別人也來要怎麼辦?」
「我只給老人和孩子。走得動的青壯,有手有腳,不該伸手討。」沈蘅的腳步沒停,「二十個餅子而已,給完就走。」
沈珩不再說了。
車隊繼續北行。日頭偏了西,路上的流民一撥比一撥多。有些人目光麻木地蹲在路邊,連抬頭看一眼的力氣都省了。有些人跟在車後面走了一段,見討不到東西便散了。
也有些人的眼神不一樣。
沈蘅注意到了。有三四個青壯一直跟在車隊後面,不說話也不討東西,只是遠遠地吊著。他們的目光始終落在第二輛裝行李的車廂上。
「大哥。」沈蘅的聲音傳到後面。
「看見了。」沈珩應道,「跟了有小半個時辰了。我讓胡大彪帶兩個人去後頭堵一堵。」
胡大彪和兩個護衛折回去,扛著扁擔往那幾個人的方向走了十來步。那幾個青壯對視了一眼,腳步放慢了,又走了一陣便拐進了岔路,不見了。
天色暗下來的時候,車隊在一處官道旁的廢棄土地廟前停了下來。廟裡的泥塑菩薩歪在牆角,香案積了兩指厚的灰。護衛們搬了石頭把廟門堵了半邊,留出一道縫進出,在門口架了篝火。
沈蘅在廟裡給祖父祖母鋪了被褥。沈世淵一路顛簸,下車時腿已經發抖,沈福扶他進廟坐下來,灌了半碗熱水。
沈蘅撥了撥篝火,讓碧桃去給眾人分飯。分到一半,碧桃拎著空食盒跑回來。
「小姐,外面來了個少年,跪在車前頭不肯走。」
「誰?」
「不認得。十五六歲的小子,瘦得脫了形,跪在那兒直磕頭。大少爺讓他走,他死活不起來。」
沈蘅放下手裡的水碗,起身走到廟門外。
篝火照著的光圈邊緣,一個少年跪在第一輛車前頭,額頭貼著地面。他的脊背瘦得凸出了骨頭,身上的衣裳看不出原來是什麼顏色,兩隻手撐在泥地上,手指粗大,虎口和掌心全是老繭。
沈珩站在旁邊,雙手叉腰,皺著眉。
那少年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他的臉上沾滿了泥和汗,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珠子在火光下亮得扎眼,不渾濁,不閃躲。
他衝著沈蘅的方向重重磕了一個頭,嗓音干啞得起了裂紋:
「求貴人收留,小的會趕車,劈柴,什麼苦活都能幹,只求一口飯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