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貴人收留,小的會趕車,劈柴,什麼苦活都能幹,只求一口飯吃。」
沈蘅站在廟門口沒動。篝火的光照著那少年半張臉,另外半張埋在地上的陰影里。
沈珩往她這邊偏了偏頭,嘴唇動了動,沈蘅抬手止住了他。
「你叫什麼?」
「小的叫阿石。」
「哪裡人?」
「淮北鳳陽府,獵戶家的。」
「家裡還有什麼人?」
少年的身子僵了一瞬,額頭又往地面貼了貼。
「沒了。爹娘和弟弟都沒了。三個月前山匪下山搶糧,一把火燒了半個村子,小的當時在山裡頭下套子,回去的時候屋子已經塌了。」
沈蘅看著他。
「你一個人走了三個月?」
「從鳳陽一路往南走,想著南邊能討口飯吃。走了兩個月到了淮南,糧食越來越貴,後來連野菜根都挖不著了,又掉頭往北走。」
沈珩在旁邊插了一句:「阿蘅,路上碰見磕頭討飯的不是第一個了,咱們管不了這麼多。」
沈蘅沒接他的話,蹲下身子,目光和那少年平齊了。
「你說你會趕車。你趕過什麼車?」
「牛車。小的爹趕了二十年牛車,小的七八歲就跟著學了。騾車驢車也行,牲口脾氣小的都能趕。」
「劈柴呢?」
「小的在山裡長大的,七歲就拎斧頭了。松木,柞木,雜木,什麼都劈過。」
沈蘅的目光落在他手上。掌心的繭厚得發亮,不是餓出來的手,是幹活磨出來的。虎口處有一道舊疤,像是被什麼刃口割過。
「那道疤怎麼來的?」
阿石順著她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手:「剝獸皮的時候不小心劃的。小的跟爹學過下套子,兔子,山雞,野豬都套過。剝了皮拿去鎮上賣,一張兔皮換二十個銅板。」
沈蘅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
「大哥,你來試試他。」
沈珩走上前,彎腰一把攥住阿石的手腕,往上一拽。阿石被拽得踉蹌了半步,但腳底下穩住了,沒摔倒。沈珩的眉頭挑了一下。
「有把子力氣。」他鬆開手,繞著阿石轉了半圈,「你會不會用弓?」
「獵弓使過,準頭不算好,但五十步內能射中兔子。」
「刀呢?」
「殺豬刀使過,柴刀使過。正經刀沒摸過。」
沈珩回頭看著沈蘅,兩人對了個眼神。
「進去說。」沈蘅轉身走進廟裡。
廟門裡面,沈珩把阿石帶到角落裡。篝火的光從門縫照進來,落在那尊歪倒的泥菩薩上。
「你若是留下來,有三條規矩。」沈蘅的聲音不高,「第一,叫你幹什麼就幹什麼,不許偷懶耍滑。第二,不該看的不看,不該問的不問。第三,車隊裡的人和東西,一樣都不許往外透。做得到就留,做不到現在就走。」
阿石跪在地上,連磕三個頭,額角蹭了泥。
「小的做得到。」
沈蘅看向沈珩。
沈珩上前一步,從篝火旁邊撿起一根小臂粗的乾柴扔到阿石腳邊。
「去,把這根柴劈成八段。廟門外頭有塊石頭,你拿柴刀劈給我看。」
阿石抓起乾柴,從地上爬起來就往外走。沈珩跟出去盯著。
碧桃湊到沈蘅耳邊:「小姐,您真要收?萬一是個歹人裝的呢?」
「手上的繭和疤做不了假。」沈蘅的目光透過廟門看著外面劈柴的人影,「獵戶的孩子,從小在山裡頭摸爬滾打,吃苦耐勞,用得上。」
廟門外頭傳來柴刀砍進木頭的聲響。一下,兩下,三下,節奏均勻,力道沉穩。沈珩靠在門框上看了一會兒,回來時臉上帶了幾分滿意。
「手腳利落,力氣也夠。劈出來的茬口齊整,不是頭一回幹這活兒的。」
「那就留下。」沈蘅從空間裡摸出一個雜糧餅遞給青蘿,「給他一個餅,一碗水。今晚讓他睡在車底下,明日跟著第三輛車趕驢。」
青蘿接過餅出去了。不多時,廟門外傳來阿石的聲音,帶著哽咽:「謝貴人,謝貴人。」
沈珩在沈蘅旁邊坐下來,兩條腿伸直了,搓著手掌。
「你是不是還想再收幾個?」
「合用的就收。」沈蘅拿了根樹枝撥著篝火里的炭,「咱們到北疆開荒,光靠眼下這二十來個人不夠。匠人,獵戶,會養牲口的,都缺。路上遇見了不挑走,到了北疆再找就難了。」
「怎麼挑?總不能誰來磕頭都留吧。」
「你來把關。」沈蘅把樹枝擱下,「明天起你把阿石帶在身邊,看他兩天。趕車幹活是一回事,關鍵是看他嘴緊不緊,心思正不正。兩天之後你給我一句話,能用就編進隊伍里,不能用就給他兩個餅打發走。往後路上再遇見合用的人,也照這個章程辦。」
沈珩拍了拍膝蓋應了一聲。
此後五日,車隊沿官道北行,阿石跟在第三輛車旁邊趕驢。這少年手腳勤快得出奇,天不亮就起來餵牲口,行路時趕車穩當,歇腳時主動劈柴打水,從不用人催。沈珩考了他兩天,第三天回來跟沈蘅說了四個字。
「這小子成。」
第四天傍晚,車隊在一處河灘邊歇腳時,沈蘅讓沈珩去路旁的流民中間走了一趟。
回來時他身後跟了三個人。
「一個木匠,姓孟,四十出頭。兩隻手全是刨花磨的繭子,問他會做什麼,他說桌椅板凳門窗房梁全拿得下來。兩個獵戶是兄弟,姓鄭,淮北過來的,帶著兩把自己做的短弓。」
沈蘅在河灘上見了這三人。木匠孟四低著頭站著,兩手不停搓著褲縫。兩個獵戶兄弟站得筆直,年長的那個二十七八歲,年幼的二十出頭,兩人肩膀寬厚,腿上都有草繩綁的綁腿。
「你們三個,願不願意跟著我們走?」
孟四先開了口:「東家,小的有手藝,只要給口飯吃,叫我做什麼都行。」
年長的獵戶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我兄弟倆跟著東家,赴湯蹈火。」
沈蘅看了沈珩一眼,沈珩點了下頭。
「規矩跟阿石一樣。聽令行事,管住嘴巴。做得到就留下。」
三人齊齊應聲。
第五天,又收了一個會養馬的老漢,姓曹,五十多歲,在馬場幹了一輩子,腿瘸了被主家趕出來,帶著一個七八歲的孫子在路上走了半個月。沈蘅看他把驢摸了一遍,挑出一頭後腿有舊傷的,說出了傷在哪根筋上,怎麼養。
「留下。」沈蘅當場拍了板。
車隊從柳家渡出發時二十餘人,走到淮南地界北端時已經三十人了。
這天傍晚紮營,沈珩蹲在沈蘅車旁,掰著手指頭數了一遍新添的人。
「阿石,孟四,鄭家兄弟,老曹頭帶個孫子。加上原來的人,三十整。阿蘅,夠了嗎?」
「再看看。」沈蘅掀開車篷朝前方的路看了一眼,「過了淮南進徐州地界,流民會更多,說不定還能遇上幾個有本事的。不急,慢慢挑。」
沈珩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正要走,沈蘅叫住了他。
「大哥,讓阿石今晚值夜,跟胡大彪搭一班。我看看他值夜的時候踏不踏實。」
沈珩應了,轉身往營地後面走。
沈蘅坐在車轅上,看著營地里升起的炊煙。三十個人圍著兩堆火,有人在燒水,有人在劈柴,阿石蹲在騾子旁邊給牲口添草料,孟四在用隨身帶的刨子修一根車轅上磨毛了的木頭。
碧桃端著飯從火堆邊走過來,往車轅上一坐。
「小姐,老曹頭說前面快進徐州了。他以前趕過馬幫,走過這條道,說徐州城外有個大集鎮,趕集的日子能買到不少東西。」
沈蘅接過碗筷,扒了一口飯,嚼著嚼著停了下來。
「他還說了什麼?」
「他說,」碧桃的聲音低了下去,「徐州再往北,聽說已經有人吃樹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