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蘅,前面那條路,咱們還走不走?」
沈蘅沒有立刻答。她走到院牆邊坐下來,兩手擱在膝上,看著篝火。
沈珩在她對面蹲著,刀橫在腿上還沒擦。胡大彪和劉石頭押著那群匪徒去了村子另一頭,院子裡只剩他們兩人。
沈伯彥披著外衫從屋裡出來,顯然被動靜吵醒了。他站在台階上看了看院中的場面,幾步走到沈蘅跟前。
「打完了?」
「打完了。」沈珩用袖子蹭了蹭刀面上的血,「十三個,全拿下了。咱們這邊沒傷著人。」
沈伯彥的目光落在沈蘅臉上。
「蘅丫頭,出什麼事了?」
「前面二十里有個匪寨,一百多號人,堵著官道。」沈蘅的聲音不緊不慢,「今晚來的這十三個是寨子裡派出來的散兵,專找落單的旅人下手。」
沈伯彥坐到院牆另一頭,兩手攥著膝蓋,想了一陣。
「一百多人。咱們加上護衛才三十個,打不打得過?」
沈珩把刀插回鞘里,一拍大腿。
「打得過。那幫人是餓漢子拼湊的,沒編制,沒章法,今晚這十三個衝進來連個隊形都排不出來。咱們護衛雖然少,但劉石頭練了這些日子,三十個人正面硬碰一百個散匪,打得贏。」
沈蘅看了沈珩一眼。
「打贏了呢?」
「打贏了就過去。」沈珩答得理所當然。
「打贏了,咱們的人傷幾個?死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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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珩的嘴張開又合上了。
沈蘅轉向沈伯彥:「父親怎麼看?」
沈伯彥沉吟了一陣,開口時語速很慢:「我的意思是繞。一百多號人的匪寨,就算能打,咱們拿刀拿弓往上沖,動靜太大了。萬一附近還有別的匪伙子聞風趕來,一波沒打完又來一波,拖住了就是大麻煩。」
「還有一樁。」沈蘅接過話頭,「咱們帶著祖父祖母和璟兒,隊伍里有老有小,一打起來,誰護著他們?護衛全壓上去打匪寨,車隊就空了。萬一匪寨那邊分出一隊人繞後頭來摸車,怎麼辦?」
沈珩不說話了。他拿腳踢了踢地上的碎石子,踢了好幾下。
「那就繞?」
「繞。」沈蘅站起來,「不是怕他們,是不值當。咱們的目的是到北疆,不是在路上當剿匪的官軍。能不打的仗就不打,省一個人是一個人。」
沈珩嘆了口氣,把刀鞘上的泥搓掉了。
「繞哪條路?」
沈蘅走進屋裡,把路線圖從包袱底下翻出來,回到院子裡就著火光攤開。
「從這裡往西走,翻過這道梁子,底下有條山間小路。老曹頭說他當年趕馬幫走過,路窄但能通車。小路繞過青石嶺南麓,接到官道北段上去。多走三天。」
沈伯彥湊過來看了看圖。
「三天的口糧夠不夠?」
「夠。」沈蘅把路線圖折好收起來,「天亮就走。那十三個匪徒捆著丟在這村子裡,不用管。等他們掙脫了繩子跑回去報信,咱們早過了梁子了。」
沈珩站了起來,往村頭方向走了兩步,又折回來。
「阿蘅,我心裡有句話。」
「你說。」
「我知道繞路是穩妥的。但這條路上不止咱們一家人在走,後面還有流民和小商隊,他們繞不了這個彎,從匪寨底下過就是送死。」
沈蘅看著他,目光在篝火里映著光。
「大哥,你想救人?」
沈珩的嘴唇動了一下,沒吭聲。
「救不了。」沈蘅的語氣沒有猶豫,「咱們不是官軍,沒有義務替朝廷剿匪。三十個人去打一百多個人的寨子,就算贏了也傷筋動骨。到了北疆還要開荒建堡,少一個人手就少一份力。」
沈珩擰著眉在院子裡站了半天。
「我知道了。」他扭過頭,往劉石頭那邊走了。
沈伯彥看著大兒子的背影,回頭對沈蘅說了一句:「你大哥心善,但你說的是對的。這世道,先保住自己人再說旁的。」
沈蘅沒接話。她把路線圖收進袖中,回屋去看了一眼祖父。沈世淵在咳嗽聲里翻了個身,沒醒。
天還沒亮,車隊就上了路。往西翻梁子的路果然窄,騾車勉強過得去,兩邊的枝丫刮著車篷布沙沙響。阿石趕著頭一輛車,走在最前面探路。老曹頭坐在第二輛車的車轅上指方向,走一段停一段,拿拐棍戳戳路面才讓車過。
三天的路走得不快。白天趕路,傍晚紮營。沈蘅趁夜裡沒人的時候進了空間,把石倉里的物資重新碼了一遍。糧食堆了三面牆,鐵料在角落裡壘得齊整。她在空間的良田裡看了一圈,第二茬莊稼長勢好,再過月余就能收了。
第三天傍晚,車隊終於從山間小路拐上了官道北段。沈珩騎著驢從隊尾跑到前頭,喊了一聲。
「過來了!青石嶺在南邊,離咱們少說有三十里了。」
車隊裡的人鬆了口氣,連騾子的步子都輕快了幾分。
沈蘅讓人在官道旁的一片樹林裡歇腳。王婆子在地上挖了個土灶燒水,阿石去溪邊飲騾子,鄭家兄弟蹲在樹底下修弓弦。
碧桃端著水壺從火堆旁過來,差點被腳下一個人絆倒。
「哎呀。」她退了兩步,低頭一看。
路邊倒著一個人。不對,不止一個。
樹林邊緣的草地上,橫七豎八躺了七八個人,有男有女,衣裳破得快掛不住了。他們不是死人,有人在動,有人張著嘴喘氣,但誰也沒力氣坐起來。
碧桃拎著水壺跑回來。
「小姐,路邊有一群人倒著,活的,但像是走不動了。」
沈蘅過去看了一眼。一個中年婦人抱著孩子靠在樹根上,旁邊蹲著兩個老漢,再遠一點是三四個年輕男女,臉上全是土,嘴唇裂了口子。
那中年婦人看見有人過來,掙著抬起頭。
「行行好,給口水喝。」
青蘿把水壺遞過去。那婦人接過來先餵了懷裡的孩子,才自己喝了兩口。
沈蘅蹲在她面前。
「你們從哪來的?」
「北邊。」那婦人咽了口水,聲音乾澀得起了裂紋,「從青石郡過來的。」
沈蘅的手指收緊了。
「青石郡?你們為什麼往南走?」
那婦人抹了把臉上的土,眼眶泛了紅。
「官府不讓我們待了。今年大旱,青石郡方圓百里的井全乾了,地里顆粒無收。外頭的流民往北涌,官府怕糧食不夠,上個月下了令,不許新的流民進郡。關卡上派了兵,拿著刀把人往回趕。我們在關卡外面等了六天,第七天官兵來清人,我們只好掉頭往南走。」
沈蘅慢慢站起來。
沈珩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她身後,聽見了這段話。
「阿蘅,她說的是青石郡。」
沈蘅沒有轉身,聲音卻壓得很低。
「我聽見了。」
「二弟在那邊等著咱們呢。官府限制流民入境,咱們三十幾號人拖著車隊往那邊走,不也得被攔在關卡外面?」
沈蘅轉過身來,看著沈珩的眼睛。
「大哥,去把父親叫過來。這件事得現在就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