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去把父親叫過來。這件事得現在就商量。」
沈珩走了之後,沈蘅在樹根旁站了一陣。她把那婦人說的每個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走回車隊停靠的地方。
沈伯彥趕到的時候,沈蘅已經把路線圖鋪在了一輛車的車廂板上。
「什麼事這麼急?」沈伯彥褲腿上還沾著溪水,顯然是從溪邊趕過來的。
「北疆出了變故。」沈蘅把剛才那婦人的話原原本本轉述了一遍。
沈伯彥聽完,兩手撐在車廂邊上,盯著那張路線圖看了半天。
「青石郡限制流民入境。那沈瑜那邊怎麼辦?他之前在荒原縣打點的關係還管不管用?」
「這就是我要說的。」沈蘅指著路線圖上標出來的青石郡位置,「二哥走的時候帶了八百兩銀子打點,地契也辦了。但地契是荒原縣批的,不是郡府批的。郡府要是從上頭卡住了關卡,縣裡的人再怎麼通融也沒用。」
沈珩站在邊上聽著,插了一句:「那就硬闖?」
「闖什麼闖。」沈伯彥白了他一眼,「關卡上有兵,你帶著三十個人衝過去,人家當你是造反的。」
沈蘅把路線圖折了一半,露出青石郡的詳細路徑。
「闖不行,繞也不行。青石郡三面是山,只有南面一條官道進出,關卡就卡在官道上。翻山的話倒也有路,但祖父祖母的身子受不了翻山。」
沈伯彥的手在車廂板上磨了兩下。
「蘅丫頭,你心裡是不是已經有主意了?」
「有兩個。」沈蘅豎起兩根手指,「第一個,走正道。派人先趕到北疆,把消息送到二哥手裡,讓他從荒原縣那邊疏通郡府。地方官限制流民入境,歸根結底是怕糧食不夠。只要二哥拿銀子使對了人,讓郡府知道咱們不是來吃白食的,而是帶著家底來落戶的,他們未必會攔。」
沈伯彥點了點頭:「這個法子穩妥,但慢。一來一回送信,少說也得十天半個月。咱們在路上多耗一天,就多一天的風險。」
「所以還有第二個。」沈蘅把第二根手指按了下去,「如果正常渠道走不通,咱們就換一樣東西去跟官府談。」
「什麼東西?」
「糧食。」
沈伯彥和沈珩同時看著她。
沈蘅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
「北疆大旱,顆粒無收,官府限制流民就是因為養不起這麼多張嘴。可咱們手裡有糧。不用多,拿出一千石糧食,以捐賑的名義送到郡府衙門,換咱們三十幾口人的落戶文書。對郡府來說,一千石糧食能救半個縣的命,他們不會拒絕。」
沈珩的眉頭跳了一下。
「一千石?阿蘅,你從哪兒變出一千石糧食?」
沈蘅看了他一眼,沒有正面回答。
「糧食的事你不用操心,我來辦。你只管把人安全帶到北疆關卡外面就行。」
沈伯彥在車廂板上敲了兩下手指,想了一陣。
「兩個法子,先走哪個?」
「兩個一起走。」沈蘅把路線圖收起來,「今晚我寫兩封信。一封給二哥,讓他從荒原縣那邊找門路疏通郡府,銀子不夠就從我這邊再調。另一封是備著的,寫給青石郡的郡守衙門,以蘇州陳家的名義,表明咱們願以千石糧食捐賑換取落戶。兩封信一前一後送出去,哪條路先通了就走哪條。」
沈珩拍了一下車廂板:「行,信誰去送?」
「李四。」沈蘅答得不猶豫,「他腳程快,一個人走山路不打眼。帶上乾糧和銀子,三天之內能趕到二哥那邊。」
沈伯彥從車廂板旁直起身來,看著女兒的側臉。
「蘅丫頭,你是不是在出金陵之前就想過,會有這一步?」
「想過。」沈蘅把路線圖揣進袖中,「北疆的旱情我早有預料。只是沒料到官府動作這麼快,提前封了關卡。不過也無妨,封得越緊,糧食就越值錢。咱們拿糧食去換落戶文書,比拿銀子管用十倍。銀子不能吃,糧食能。」
沈伯彥嘆了一聲,搖了搖頭。
「你這腦子,不去當宰相可惜了。」
「宰相不如當地主。」沈蘅的嘴角動了一下,沒笑開,「父親,還有一樁事。咱們到了北疆關卡之前,車上的東西得重新整理一遍。太顯眼的東西不能讓人看見,該藏的藏嚴實了。官府的人查車,查的不光是路引,還有你拉了什麼貨。一支逃荒的隊伍拉著滿車鐵器和鹽,誰都會起疑心。」
沈伯彥應了一聲。
「鐵器和鹽的事我跟趙鐵柱商量,找個法子遮掩。你先去寫信。」
沈蘅轉身往車廂里鑽。碧桃候在車篷外面,手裡捏著一支蠟燭和一盒火石。
「小姐,筆墨拿來了。」
沈蘅接過東西鑽進車篷裡頭。蠟燭點了一截擱在木板上,鋪開紙,蘸了墨,筆尖落在紙面上。
給沈瑜的信寫得快,幾筆勾出要緊處:青石郡限入,速疏通郡府關係,必要時加銀。若不成,她另有安排。落款用的是兄妹之間的暗號,旁人看了也認不出來路。
第二封信寫得更快。蘇州陳家,舉家北遷,願以千石糧食捐助賑災,換一紙落戶文書。措辭懇切但不卑微,把「咱們有糧你們沒有」這層意思藏在字裡行間。
兩封信寫完吹乾了墨,疊好塞進油布套里封了口。
她掀開車篷叫了一聲:「青蘿,讓李四過來。」
李四跑過來的時候還嚼著半個餅。沈蘅把油布套遞到他手裡。
「這兩封信,頭一封送到荒原縣,交給沈瑜沈二少爺,只能親手交。第二封你先帶著,到了北疆之後聽二少爺的安排。路上不許打開,不許跟人提起。乾糧給你備三天的,銀子帶五兩。」
李四把油布套貼身揣好。
「大小姐放心。」
「走山路,不走官道。遇見關卡繞著走。」
李四點了頭,扭身就走。走出去幾步,沈蘅又叫住了他。
「李四。」
「大小姐還有什麼吩咐?」
沈蘅站在車篷口,蠟燭的光從她身後透出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告訴二哥一句話:糧食的事不用他操心,到了地方我自有法子。讓他把地契和宅基看牢了,一寸都不許讓。」
李四應了一聲,消失在暮色里。
沈蘅退回車篷,把蠟燭掐滅了。黑暗中她坐了一陣,手覆在腰間的玉佩上。
空間石倉里堆著的糧食,夠她拿出一千石來做交易。這筆買賣不虧。糧食換落戶文書,落了戶就有了名分,有了名分才能買地,買了地才能建堡。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但每一步她都算好了退路。
碧桃在車篷外面小聲問了一句。
「小姐,咱們真能進得去北疆嗎?」
沈蘅在黑暗裡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聲音穩穩噹噹的。
「進得去。他們缺糧,我有。這世上沒有糧食敲不開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