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上沒有糧食敲不開的門。」
碧桃把這話在嘴裡嚼了嚼，到底沒嚼出味道來。車篷外的篝火燒到了尾巴，木炭坍了一小堆，沈蘅靠在車廂板上合了會兒眼。
第二天天沒亮就拔了營。車隊沿官道往北，連走四日，過了徐州地界的最後一個鎮子，進了豫州。
路上的光景一天比一天難看。田裡的土裂出拇指寬的縫，莊稼秸稈枯在地頭上，連根須都干透了。溝渠里一滴水沒有，渠底的石頭被日頭烤得都白了。
第五日午後，車隊拐過一道彎，前面的路被一道木柵欄攔住了。
柵欄兩頭各插了一面旗子，旗上寫著「豫州通檢」四個字。柵欄旁搭了個草棚子，棚下面支了張桌子，桌後頭坐著一個穿號衣的小吏，正翹著二郎腿剝花生。
棚子兩邊站了六個衙役，腰間挎著刀，懶洋洋靠在木樁上。
車隊停了下來。沈伯彥從第二輛車上下來，整了整衣裳，走到前頭。
「幾位差爺，這關卡是查什麼的？」
那小吏把花生殼往地上一丟，斜著眼打量了沈伯彥一遍，又往後面三輛車上掃了兩眼。
「哪來的？」
「蘇州，做布匹生意的。」
「路引呢？」
沈伯彥從懷裡掏出路引遞過去。那小吏接了，翻開瞄了兩眼，隨手往桌上一擱。
「路引沒問題。但從這兒過，要交通檢銀子。」
沈伯彥的眉毛動了動。「通檢銀子？多少？」
「每人二兩。」小吏伸出兩根指頭晃了晃，「你們幾輛車？三輛？馬車另算，每輛三兩。老規矩了，上頭定的。」
沈珩不知什麼時候從隊尾牽著驢走了過來，站在沈伯彥身後，臉沉深沉。
沈伯彥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示意他別開口。
「差爺，我們隊裡加上老的小的三十來口人，每人二兩就是六十兩，三輛車再加九兩，攏共快七十兩了。我們做小本生意的，這筆銀子不少。能不能通融通融？」
那小吏剝了個花生扔嘴裡，嚼著說：「通融什麼？六月里上頭髮了令，說北邊旱情重，流民亂竄，各處關卡一律收通檢銀。收上來的錢拿去賑災，這是朝廷的規矩，我一個小小的檢事員能做什麼主？」
沈珩在後面憋了半天，擠出一句：「賑災？賑了哪裡的災，能說說嗎？」
那小吏的眼皮子翻了翻，沒搭理他。
沈伯彥拽了一下沈珩的袖子，轉頭笑了笑。「行，上頭的規矩咱們不敢違。七十兩就七十兩。」
他回到第二輛車旁，掀開車篷角，手探進去摸了一陣。沈蘅從篷布縫隙里遞出一隻布袋，布袋不大，沉甸甸的。
沈伯彥提著布袋走回去，解開口子往桌面上一倒。碎銀子嘩啦攤了一桌。
「差爺數數。」
那小吏看著桌上的銀子，眼珠子轉了兩圈。他伸手揀了一塊掂了掂，又揀了一塊咬了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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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州來的布商？」
「是。」
「做布匹生意的？」
「是。」
「那你車上裝的什麼貨？」
沈伯彥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沒答話。
那小吏站起來，把花生殼從袖口裡拍掉，繞到桌子前頭來，往車隊方向走了兩步。
「按規矩，通檢不光查人，還得查貨。你們車上拉了什麼，我得看看。」
沈珩的手往腰間摸了一下，被沈伯彥一把按住了。
「差爺，我們車上就是些舊衣裳鋪蓋，一家老小逃荒搬家的東西，值不了幾個錢。」
「值不值錢我說了不算。」那小吏嘴角往上撇了撇，「得看了才知道。萬一你們車上有私鹽私鐵呢？查出來那可就不是交銀子的事了。」
沈伯彥的後背繃緊了。三輛車裡頭，第一輛裝的是祖父祖母的鋪蓋和日用，沒問題。第二輛裝了些換洗衣裳和幾口銅鍋，也沒大礙。但第三輛車底板夾層里藏著刀和弓，那東西一翻出來，可不是銀子能打發的。
他回頭看了一眼。沈蘅的臉從車篷布後面露了半邊，沖他做了個手勢。
沈伯彥心裡有了數，轉過身來。
「差爺，要看就看。不過我們這三輛車裝的東西不一樣，有的是鋪蓋，有的是布匹。差爺想看哪輛？」
那小吏的眼珠子在三輛車上來回溜了一遍，最後落在第三輛車上。第三輛車最大，車篷鼓鼓囊囊的，從外面看，裝的東西最多。
「那輛。」他一指。
沈伯彥點了點頭，帶著那小吏往第三輛車走。走到半路上，沈蘅從第一輛車的篷布後面探出手來，朝著第三輛車的方向比了兩下。
阿石在第三輛車旁邊看見了。
他反應極快，彎腰鑽進車篷底下，兩手在車廂板上摸索了一陣。等那小吏走到跟前的時候，阿石已經掀開了車篷布。
車廂里碼著六七捆舊布匹，花色褪了大半，邊角毛糙，看著就是賣不出去的尾貨。幾隻麻袋靠在車廂壁上，袋口敞開，露出裡面灰撲撲的舊棉衣。
那小吏探頭看了看，伸手翻了兩捆布匹，又捏了捏麻袋。
「就這些？」
「就這些。」阿石蹲在車轅上答話，「我們東家說了，這些布匹到了北邊能換幾袋糧食。差爺要是看上了哪匹，儘管拿兩尺去。」
那小吏翻來覆去看了一陣，又往車廂深處探了探頭。車廂底板嚴絲合縫，看不出夾層的痕跡。
他縮回腦袋，撇了撇嘴。「走吧走吧，破布匹子也值得藏著掖著。」
柵欄抬了起來。三輛車魚貫而過，碾著土路往前走了二里地。沈珩牽著驢趕到前頭，湊到沈蘅的車篷旁邊。
「第三輛車底下的刀和弓呢？」
沈珩愣了一下。阿石在掀篷布之前，沈蘅比的那兩下手勢，是讓他把夾層底板下面的東西遞出來，她收進了空間。
「那他剛才翻那些舊布匹是什麼？」
沈蘅沒有正面答他的話。她掀開篷布一角，露出半張臉。
「大哥，今晚找個客棧歇腳。那小吏的眼神不對，咽不下這口氣的人，不會只來這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