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吏的眼神不對,咽不下這口氣的人,不會只來這一回。」
沈珩嗯了一聲,把驢韁繩往手腕上繞了一圈。
「你的意思是,他還會來找麻煩?」
「他在關卡上當了大半年的檢事員,過路的人交錢他抽成,油水比月銀厚三倍。咱們這種隊伍在他眼裡就是肥羊。」沈蘅放下篷布,「今晚讓阿石和胡大彪值夜,輪著來,不許合眼。」
天色擦黑時,車隊在前面一個叫桐樹集的小鎮上找到了一家客棧。客棧不大,前後兩進,門臉歪著一塊匾,漆都掉了大半。掌柜的是個瘦老頭,弓著腰迎上來,看見三輛車和三十來號人,嘴巴張了半天。
「客官,小店統共就六間客房,住不下這麼多人。」
沈伯彥從袖裡掏了塊碎銀子擱在櫃檯上。「客房給老人和女眷住,餘下的人在後院打地鋪,草蓆你們供就行。牲口拴在院子裡,草料另算。」
掌柜看了一眼銀子的成色,應聲去張羅了。
沈蘅安排祖父祖母住了最裡面那間屋,沈璟跟著一起。沈伯彥住隔壁。沈蘅和青蘿碧桃住另一間。其餘人全在後院鋪了草蓆,車停在院當中,騾子驢拴在牆根。
入夜之後,鎮子安靜下來。客棧前門上了門板,掌柜歇了燈。
沈珩沒進屋,在後院的廊柱下面找了個地方坐著,刀擱在膝蓋上。
阿石蹲在三輛車中間的空檔里,背靠著車輪,柴刀插在腰後頭。
「阿石。」沈珩叫了一聲。
「大少爺。」
「今晚你盯前半夜,胡大彪替你盯後半夜。我在廊底下坐著,有事叫我。」
「是。」
「重點盯車。三輛車別讓人靠近。」
阿石應了,挪了個位置,蹲到了第二輛車和第三輛車之間。
前半夜無事。更鼓在鎮子裡敲了兩遍,三更過後,連蟲鳴都稀了。
阿石的眼皮子沉了兩回,他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根,人又精神了。他把耳朵貼在車廂板上,聽了一陣,四下里只有騾子打響鼻的聲音。
然後他聽見了牆頭上有東西蹭過去的聲響。
不是貓。貓走牆頭沒聲兒。那聲音帶著衣裳刮磚面的窸窣,輕,但連著響了三四下。
阿石沒出聲,身子往車底下縮了縮,左手攥住了柴刀的刀柄。
牆頭上冒出一個腦袋,探了探,又縮回去。隔了十幾息,一條腿從牆頭翻了過來,接著整個人落在了院子裡。
來人穿了一身黑,臉上蒙了布,腳上裹了麻條子,踩在地上幾乎沒聲音。
他彎著腰摸到了第二輛車旁邊,手往車篷布上搭。
阿石從車底下鑽出來,兩根手指頭塞進嘴裡,一聲尖哨撕破了夜。
那黑衣人的手一抖,扭頭要跑。阿石的柴刀拍過去,刀背砸在他肩膀上,那人一個趔趄撲在地上。
沈珩從廊底下彈起來的時候,刀已經出了鞘。
「按住他!」
阿石翻身壓在那人背上,一隻膝蓋頂著他的後腰,柴刀橫在脖子上。那人掙了兩下,胳膊被阿石反剪到了背後。
後院裡的人全醒了。胡大彪光著膀子衝出來,鄭家兄弟一個端弓一個抄棍,把院子四個角全堵了。
「就一個?」沈珩走過來,蹲在那黑衣人跟前。
阿石拽掉了他臉上蒙的布。火把的光照過來,那張臉年紀不大,二十出頭,滿臉的痘坑,眼珠子直轉。
沈珩在他身上搜了一遍。懷裡摸出一把匕首,腰間搜出一個布囊,布囊里有十來個銅板和半塊干餅子。
然後他從那人的腰帶內側翻出了一塊木牌。
沈珩把木牌舉到火把底下看了看。木牌上刻著字,一面是「豫州通檢」,另一面刻了一個編號。
「官府的腰牌。」
沈珩把木牌在手裡掂了掂,目光落回那人臉上。
「白天關卡上那位檢事爺派你來的?」
那人咬著牙不吭聲。
沈珩把刀尖擱在他鼻樑上,往下推了一寸。
「再問一遍。」
「是,是!」那人的額頭磕在地上,「張檢事讓小的來看看你們車上到底裝了什麼,說那幾匹舊布不值那麼多銀子,你們肯定藏了好貨。」
沈珩的嘴角撇了一下。「就你一個?」
「還有一個在牆外頭望風,這會兒八成跑了。」
沈珩站起來,回頭看了看。沈蘅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二樓廊道的欄杆後面,手搭在欄杆上,往下看著。
沈珩沖她舉了舉手裡的木牌。
沈蘅點了一下頭。
沈珩把木牌往懷裡一揣,蹲回那人跟前。
「你回去告訴你們那位張檢事,這塊腰牌我收了。他要是不想讓上頭知道他私派手下翻過路客商的車,就老老實實坐在他的草棚子裡,別再打咱們的主意。」
那人連連點頭,額頭在地上蹭出了泥印子。
「他要是不信,就讓他去豫州州府衙門問問,私派衙役入戶盜竊是什麼罪名。」
沈珩揮了揮手。胡大彪把那人從地上拎起來,拽著領子提到了牆根底下。
「翻。」
那人手腳並用爬上牆頭,翻了出去。牆外面傳來腳步聲,跑了。
後院安靜了下來。沈珩把刀插回鞘里,走到二樓廊道底下。
「阿蘅。」
「我都看見了。」沈蘅的聲音從欄杆後面落下來,「腰牌留好了,說不定後面還用得上。明日天不亮就走,不在鎮上多耗。」
「再往北走,這種事還會有嗎?」
沈蘅扶著欄杆往遠處看了一眼。鎮子外面的天黑得透,分不清路和地的邊界。
「會。越往北走,衙門越管不了事,管不了事的地方,規矩就是誰拳頭硬誰說了算。」她收回目光,「大哥,讓人收拾東西吧。這趟路上學到的東西比銀子值錢。從今往後,車不離人,人不離刀,糧食和鐵器一律不外露。」
沈珩抱著胳膊站在底下,臉上的神色在暗處看不分明。
「還有一樁。」沈蘅補了一句。
「什麼?」
「走快些。每天多趕十里路出來。拖得越久,路上的變數越多。咱們的銀子經得住敲,可時間經不住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