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的銀子經得住敲,可時間經不住磨。」
沈珩記住了這句話。第二天卯時不到,車隊就上了路。騾子蹄子踩在白色的土路上,揚起一層乾粉。日頭還沒出來,天邊只剩一道灰濛濛的亮。
從桐樹集出來後,官道上的人明顯多了。三五成群的流民沿著路邊走,男人背著鋪蓋卷,女人牽著孩子,老人拄著棍子一步一停。
沈蘅掀開篷布往外看了幾眼。第一天還能看見拖家帶口往北走的,第二天就開始見到走不動的了。
先是路邊的樹皮被扒了。白花花的樹幹光溜溜地立在那兒,底下一圈碎皮屑,有人蹲在樹根旁邊嚼著什麼,腮幫子鼓著,嘴角泛青。
再後來是路邊的草根。有人趴在地上,拿木棍在乾裂的泥地里刨,刨出一小截草根擱嘴裡咬,咬了兩口又吐出來,嘴角滲著血。
第三天,第一具屍體出現在路邊的溝渠里。
一個老漢,面朝下趴在乾渠底,身上的衣裳被日頭曬得發脆,手指頭彎著,指甲里塞滿了土。
碧桃捂著嘴從車篷里縮了回去,半天沒出聲。
第四天,屍體不止一具了。路邊的樹底下,溝渠邊,廢棄的田埂上,橫七豎八躺了好幾個。有的已經腫脹了,肚子鼓起來,面目全非。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說不出來的味道。
青蘿用濕布捂住了口鼻,把篷布從裡面紮緊了。
祖母的佛珠聲從第一輛車的車廂里傳出來。珠子碰撞的聲音很輕,一粒一粒的,沒有停歇。沈璟趴在祖母膝頭上,臉埋著,一聲不吭。
沈蘅走到第一輛車旁邊,掀了篷布一角。
「祖母,吃點東西。」
沈周氏的手在佛珠上停了一息,搖了搖頭。「吃不下。你看看外頭那些人,死在路上連口水都喝不著,我哪裡咽得下去。」
「祖母。」沈蘅的聲音低了一度,「您不吃東西,身子撐不住。璟兒指望著您呢。外頭的事管不了,自己人的飯不能省。」
沈周氏盯著她看了兩息,接過了沈蘅遞進來的餅子。掰了一半塞給沈璟,自己拿著另一半,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沈蘅放下篷布,走到車隊前頭。
沈伯彥從第二輛車上跳下來,小跑到她身邊。
「蘅丫頭,今日的口糧分完了。阿石那幫人一個個飯量大,早晨那頓餅子不夠分,中午又加了一頓。照這個吃法,車上的糧食撐不了幾天。」
「車上的不夠了?」
「明面上的那些,最多再吃三日。」
沈蘅看了看前後的路,確認沒有外人,往車廂里鑽了進去。篷布合上之後,她的手覆在腰間,回過身來時,車廂角落裡多了兩隻麻袋。
沈伯彥拍了拍麻袋,裡頭是雜糧。他搬了搬,約摸六七十斤一袋。
「每天傍晚紮營後,趁天黑再取一批。」沈蘅從車廂里出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渣,「糧食夠,但不能讓人看見。取出來之後混在舊袋子裡,對外就說是路上鎮子裡買的。隊伍里新收的那幾個人,心思正不正還沒完全看透,糧食的來路不能讓他們起疑。」
沈伯彥應了聲,把麻袋挪到了車廂底部,上面壓了兩卷舊鋪蓋。
車隊繼續北行。這天下午,路上的流民突然少了。
不是那種漸漸減少的少,是一下子就沒人了。前方的官道空蕩蕩的,路兩邊的樹底下一個人影都看不見。
沈珩騎著驢從後面趕上來,眉頭擰著。
「阿蘅,不對勁。之前一路上都是流民,怎麼突然沒人了?」
老曹頭從第二輛車的車轅上探出頭來接了一句:「大少爺,老漢走過這條道,前頭三十里有座縣城,叫潼寧縣。流民可能是被堵在城外了。」
沈蘅叫停了車隊。
「老曹,你走過那一帶,知道潼寧縣有沒有別的路繞過去?」
老曹頭拄著拐棍從車上爬下來,蹲在地上拿棍子畫了一陣。
「縣城卡在兩山之間,官道從城中穿過,左右全是山。要繞的話得從西邊翻一道嶺,嶺上有條獵戶走的小徑,能通到縣城北面的官道上。但那條徑窄,車過不去,得人扛著東西翻過去。」
沈蘅看向沈珩。
「大哥,讓鄭大往前跑一趟,到縣城外面探一探,看看什麼情況。半個時辰內回來,回不來的話咱們直接繞山走。」
鄭大把弓往背上一挎,兩條腿邁開了就跑。
半個時辰不到,他折了回來。跑得急,額頭上全是汗,喘著粗氣蹲在沈蘅車前。
「大小姐,潼寧縣城門關了。」
「關了?」
「關了。城牆上站了兵,弓箭手都擺出來了。城門外頭聚了上千號流民,黑壓壓圍了一圈,城裡頭不讓進,流民也不肯散。有幾個膽大的往城門口沖了兩回,被牆上射了箭下來,地上躺著好幾個。」
沈蘅抬頭看了一眼天色。日頭已經偏西了,再耽擱下去天黑之前到不了城北。
沈伯彥走過來,聽到了鄭大的話。
「蘅丫頭,怎麼辦?」
沈蘅蹲下來,從老曹頭畫的路線上量了量距離。
「繞山。」
「車呢?曹叔說了,獵戶小徑過不去車。」
「車拆了扛過去。到了山那邊再拼。」沈蘅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不能等。潼寧縣城關了門,說明這一帶的官府已經控制不住局面了。上千號流民堵在城外,餓急了眼會往四面散。咱們三十來個人帶著糧食在附近紮營,等於把肉送到狼嘴邊上。」
沈珩搓了搓手掌:「那現在就走?」
「現在就走。」沈蘅沖隊伍後面喊了一聲,「阿石,孟四,把三輛車的車篷拆了,車廂板卸下來捆成捆,輪子和軸單獨拆。每人背一份,牲口也馱上。走獵戶小徑,天黑之前翻過嶺去。」
阿石和孟四帶著人動手拆車。榫卯結構拆起來不費事,孟四拿著刨子撬了幾下,車廂板一塊一塊卸下來碼好。輪子拿繩子串了,兩人一組扛著。
老曹頭牽著騾子站在前面,拐棍往西邊一指。
沈蘅走在隊伍中間。沈福扶著沈世淵,一步一步往山徑上走。山徑果然窄,兩邊的枝丫打在臉上,腳底下全是碎石和樹根。
沈璟在前面走了幾步,回頭伸手拉祖母。
「祖母,踩著石頭,慢慢來。」
沈周氏握住孫子的手,佛珠從手腕上滑下來掉在了地上。沈璟彎腰撿起來,替祖母套回去。
沈蘅從後面看著這一幕,腳步加快了兩分。
太陽落到了山脊後面。山徑上的光暗下來,前後只能看見模糊的人影和騾子的輪廓。
翻過嶺的時候,沈珩走在最前面,腳踩著一塊鬆動的石頭滑了一下,身後的車輪差點滾下去,被胡大彪一把拽住了。
「穩住!」
沈珩攥著繩子站穩了腳,往嶺北面看了一眼。
山下的官道延伸向北方,灰濛濛一條線,看不到盡頭。遠處的天邊泛著枯黃,地面上連一點綠色都沒有。
沈蘅爬上了嶺頭,站在沈珩旁邊。風從北面灌過來,乾燥得嗓子發緊。
「父親,大哥。」她開口時聲音被風吹散了一半,「下了這道嶺再走五十里就到青石郡邊界了。快了。」
沈伯彥站在後面,扶著沈世淵喘氣,聽見這話點了下頭。
沈珩往北面的天際線看了一眼,嘴裡嘟囔了一句。
「五十里。」
沈蘅盯著同一個方向,山脊上的風把她的辮梢吹到了肩後面。
「大哥,從明天起,不管路上碰見什麼,不停車,不回頭。糧食我來管,安全你來管。五十里路,我要兩天之內趕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