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里路,我要兩天之內趕到。」
沈珩把這話咽進了喉嚨里,翻身上驢去安排夜間哨卡。
翻嶺之後的路比山上好走,官道平整了些,騾蹄踩在白色的土面上揚起一層乾粉。車隊天不亮就動了,牲口只灌了半桶水就上了套,蹄子一聲緊過一聲地往北趕。
第一天走了三十里,日頭偏西時在一片枯死的楊樹林邊扎了營。
第二天清早,車隊上了官道北段最後一截路。路面上的腳印密了起來,幾十上百雙腳踩出來的,雜亂無章,從南往北又從北折回南。
沈珩騎著驢跑到前頭,回來時嘴巴抿成了一條縫。
「阿蘅,前面一里地,官道上堵著人。」
「多少?」
「百來號。男女老少都有,但打頭的全是青壯。手裡拿著棍子和石塊,把路橫著攔死了。」
沈蘅從車轅內側探了半個身子出來,往前方望了一眼。官道盡頭,黑壓壓堆了一片人影。
「老曹頭。」
老曹頭拄著拐棍從第二輛車旁挪過來。
「這一段有岔路能繞嗎?」
老曹頭腦袋搖得像撥浪鼓:「這一帶是青石郡南界的咽喉口子,左邊斷崖,右邊干河灘,爛泥能陷死牲口。要繞得退回去十里地走另一條道,天黑之前趕不回來。」
沈蘅收回目光,手在腰間玉佩上按了一息,鬆了。
「不繞。正面過。」
沈珩跳下驢背,兩步跨到車旁。
「護衛集合。刀出鞘,弓上弦,前後各五人夾車,餘下的人全壓到車隊前頭去。」
劉石頭拎著木槍從車底下鑽出來,瘸著左腿站到沈珩身側。
「大少爺,讓老兵帶四個人走最前面。流民見了正經的軍伍步子,腿先軟三分。」
沈珩應了。
劉石頭站到隊首,身後四個護衛排成一字橫排,手裡的傢伙橫在胸前,步子踩得齊整。一步一步,間距一樣,落腳一樣。
不是莊稼漢走路的步子。是喝過血見過屍的人才踩得出來的步子。
車隊往前推了兩百步。
流民看見了他們。人群動起來,嗡嗡的聲響從前頭傳過來。
打頭五六個青壯漢子站到了路中間,木棍舉了起來。最前面的黑臉漢子肩膀寬得橫占半條路,手裡攥著一塊拳頭大的石頭。
「站住!」他嗓門極大,「你們車上有糧食!分一半出來,放你們過!」
沈珩站在車隊前頭,兩手抱胸,沒搭腔。
那漢子往前走了兩步,石頭在掌心裡顛了顛。
「聾了?把糧分出來!」
劉石頭往前邁了一步,槍尾磕在地面上,一聲悶響。
「讓路。我們也是逃荒的,沒餘糧。讓開了大家好走。不讓,後果你們擔。」
他說話時嗓音松鬆散散的,跟街邊聊天一個調子。但那根木槍杵在地上的角度,槍身傾斜的幅度,是隨時能抬起來捅人的。
黑臉漢子的眼珠子在劉石頭身上轉了一圈,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四個站成排的護衛。
四個人腳前腳後的間距,手裡兵器握的角度,全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流民中間有人嘀咕了一聲:「是軍戶……當過兵的。」
這句話傳得快。前面的人回頭跟後面說,後面的又往更後面傳。百來號人的嗡嗡聲變了調。
沈蘅從車篷後面開了口。
「這位大哥,我們車上三十來口人,也是逃荒的。你們攔路,我們不想傷人,但也不會把東西分出去。」
黑臉漢子的眼珠子往車篷方向瞟了一眼。
「逃荒的?逃荒的帶這麼多護衛?」
「家裡幾個退伍的老兵,跟著護個平安罷了。」沈蘅的語氣沒有起伏,「你也看見了,他們上過戰場。你手裡的棍子和石頭,打不過刀槍。」
黑臉漢子攥石頭的手指鬆了松,又緊了緊。
沈珩的右手落到了刀柄上。
身後的護衛齊齊往前跨了半步。這半步踩得極重,三十來條腿落在干土路面上,悶響連成一片。
那個聲音不是踩地的聲音,是軍伍才有的節拍。
黑臉漢子退了一步。
「散開!」他扭頭沖身後吼了一聲,「散開,讓他們過!」
流民開始往兩邊退。有的退得快,掉頭就跑;有的退得慢,眼珠子還在車廂上打轉。
車隊從人群中間碾了過去。騾蹄踩著人們讓出來的路面,車輪在干土上吱吱響。
沈蘅坐在車轅內側,一隻手按在腰間,始終沒鬆開。
二百步。三百步。流民的人影甩到了身後。
沈珩從前頭折回來,驢韁繩在手腕上繞著,額角淌汗。
「過了。」
「嗯。」
「阿蘅,你方才說的那些話,要是他們不買帳動手了呢?」
沈蘅的手從腰間鬆開,手心裡捏了一把濕。
「不買帳就打。三十個人正面碾過去,受傷也得碾過去。但他們不會拼命。」
「你怎麼知道?」
「餓到這份上還能站在路中間舉棍子攔人的,是想訛,不是想拼命。想拼命的不舉棍子。舉棍子是做給你看的,真豁出去的人,撲上來連聲都不吭。」
沈珩嚼了嚼這話,嚼了半天,嚼不出味兒來。
胡大彪從車隊後面跑上來。
「大少爺,後面有十來個人跟著,遠遠吊著不散。」
沈蘅的目光往後面掃了一眼。
「不用管。加速走,天黑前趕到青石郡界碑。他們腳上沒力氣追。」
車隊加了速,騾子被催著小跑了一陣,顛得車廂板咣咣響。
半個時辰後,胡大彪又從後面跑來。
「散了。全散了。」
沈蘅的手指慢慢鬆開。
碧桃蹲在車篷角落裡,一路沒敢吱聲,這會兒才冒了半個腦袋出來。
「小姐,往後還會碰上這種事嗎?」
沈蘅看了她一眼。
「會。只會越來越多。旱情一天比一天重,流民一天比一天多。今天這撥被護衛嚇退了,下一撥未必吃這套。」
遠處的地平線上,一塊石碑在暮色里露出半截身子。沈珩騎著驢趕到前面看了一圈,折回來揚著手喊。
「阿蘅!石碑上刻著字,青石郡南界!到了!」
老曹頭在後面接了一句:「從界碑到關卡,走快些大半天。」
沈蘅從車篷里鑽出來,站到車轅上。風從北面灌來,帶著沙土的乾澀。
「今晚不紮營了。連夜趕路,天亮之前到關卡外面。」
沈珩在驢背上愣了一下:「連夜?祖父的身子吃得消嗎?」
「後面的流民散了一次,不代表夜裡不會再來。這一帶是無人管的荒地,夜裡紮營等於把咱們掛在曠野里。走著比停著安全。」
沈伯彥從第二輛車裡探出頭來:「蘅丫頭說得對。走。我去跟你們祖父說。」
車隊沒有停,騾蹄踩著暮色往北。石碑被甩在身後,很快看不見了。
碧桃在車篷里悶了半天,冒出一句。
「小姐,到了關卡之後呢?」
沈蘅把水碗擱在車板上。
「到了關卡,就看糧食說不說得上話了。這一路走下來我算是想明白了一件事,銀子買不到命,刀也買不到命。只有糧食能買命。誰手裡攥著糧,誰的話就是鐵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