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56章 幼弟初擔當

第56章 幼弟初擔當

2026-09-20 23:39:36 作者: 屏婆娑羅

  「誰手裡攥著糧,誰的話就是鐵律。」

  碧桃把這話在嘴裡翻了兩遍,到底沒翻出味道來。

  車隊連夜走了一整宿。騾蹄踩在乾裂的土路上嘎吱嘎吱響,偶爾碾過一截枯死的樹根,車廂跟著顫兩下。

  天蒙蒙亮時,前方出現了一座低矮的土墩子,上頭扎著一面旗。旗布褪了色,在晨風裡有氣無力地耷拉著。

  沈珩從隊首折回來。




  沈蘅從車篷里出來,揉了揉發酸的眼。

  「先不急著過去。讓人在離關卡半里地的地方停下來歇腳,等天大亮了再說。貿貿然摸到跟前,容易讓人當成流民沖卡的。」

  車隊停在了一棵孤零零的老槐樹底下。騾子和驢卸了套,靠著樹根喘氣。

  王婆子在地上刨了個坑架鍋燒水。阿石蹲在邊上劈柴,鄭二幫著添火。

  沈蘅走到第一輛車旁,掀了車簾往裡看了一眼。

  

  沈世淵裹著被褥靠在車廂壁上,臉色灰白,眼窩深陷。孫濟民坐在他腳邊,手搭在老人脈上,眉頭打了個結。

  「怎麼樣?」沈蘅的聲音壓得很低。

  孫濟民收回手,走出車廂到沈蘅身旁。

  「連日顛簸,老太爺的氣虛比前幾日重了。好在沒發熱,喝了藥先歇著,到了地方安頓下來好好養,倒不礙大事。」

  沈蘅點了下頭,正要轉身,身後傳來沈璟的聲音。

  「姐姐,糧食的事我跟你說一樁。」

  沈蘅回過頭。十二歲的少年蹲在第三輛車的車尾,手裡捏著一截炭條和一片撕下來的布頭,上面歪歪扭扭記了好些字。

  「怎麼了?」

  沈璟站起來,把布頭遞到她面前。

  「我這兩天一直在數。咱們車上明面放著的口糧,雜糧餅還剩兩袋半,糙米一袋多一點,鹽巴小半罐子。隊伍三十幾口人,按每人每頓兩個餅子加一碗粥算,最多再撐七八天。」

  沈蘅看著布頭上的字,頓了一息。

  「你什麼時候開始數的?」

  「過了徐州那天起。」沈璟把炭條在手裡轉了一圈,「路上收了阿石他們幾個,人多了吃得也多了,我就記了一筆。後來每天紮營的時候我去看一回糧袋子,記一回。」

  沈蘅把布頭拿過來,上面的字雖然歪,但數目清楚,日期也標得准。

  「誰教你記的?」

  「沒人教。」沈璟的鼻子皺了一下,「我看父親每天晚上在車裡算銀子的花銷,我就想著糧食也得有人算。姐姐和大哥忙著趕路打匪,父親忙著應付關卡,沒人管這個,我就自己管了。」

  沈蘅盯著他看了三四息。十二歲,前世這孩子死在流放路上時才十七歲。到死都是個不諳世事的少年。

  這一世,他已經開始數糧袋子了。

  「你做得對。」沈蘅把布頭折好還給他,「從今天起,後勤的事歸你管。每天傍晚紮營後清點一遍口糧,記下來,報給我。誰吃了多少,剩了多少,你盯著。」

  沈璟兩隻眼亮了起來。

  「真的?」

  「真的。但有一條,你不許往糧袋子裡多添飯給自己吃。」

  沈璟的臉紅了一下:「姐姐,我不是為了偷嘴……」

  「我知道。」沈蘅拍了拍他的肩,「逗你的。去吧,把三輛車上能吃的東西全清一遍,列個單子給我。」

  沈璟抱著布頭和炭條跑了。

  阿石在一旁蹲著劈柴,餘光掃到沈璟往車上爬,放下了手裡的斧子。

  「小少爺,我搬東西給你看?」

  沈璟已經鑽進了車篷裡頭。

  「不用,我自己來。你把外頭那幾袋飼料也數一數,騾子和驢吃的草料也得算。」

  阿石愣了一下,扭頭看沈蘅。沈蘅沖他點了個頭,阿石便蹲到了騾子旁邊去翻草料口袋。

  沈伯彥端著碗水走過來,看見沈璟在車裡頭翻箱倒櫃,皺了下眉。

  「這孩子折騰什麼呢?」

  沈蘅接過他手裡多餘的那碗水喝了一口。


  「璟兒自己請纓管後勤。從徐州開始他就在記每天的糧食消耗了。」

  沈伯彥轉頭往車篷方向看了一眼,嘴唇動了兩下,沒出聲。

  過了一陣才嘆了口氣。

  「在金陵的時候,這孩子連自己的書房都收拾不利索。」

  「那是金陵,不是逃荒路上。」沈蘅把碗擱在車輪邊上,「路逼人長大。他比咱們想的懂事。」

  小半個時辰後,沈璟從車篷里爬出來,布頭上又添了一大片字。

  他跑到沈蘅跟前,蹲下來把布頭鋪在地上,一條一條指著念。

  「雜糧餅兩袋半,我數了一下每袋大概八十個,總共兩百個出頭。糙米一袋多,約摸六十斤。鹽巴還有小半罐。乾菜三小包。醬菜兩小壇。騾子的草料還夠三天,驢的夠兩天半。」

  沈蘅蹲在他對面聽完了。

  「按三十四口人算,兩百個餅子加六十斤米,省著吃能撐幾天?」

  沈璟把炭條在布頭上劃拉了幾下。

  「每人每天兩個餅子加小半碗粥,六天。要是再省一省,每天只吃一頓飽的一頓稀的,能撐到十天。」

  「草料呢?」

  「騾子三天,驢兩天半。但阿石說騾子可以啃路邊的乾草根湊合,省著餵能多撐兩天。」

  沈蘅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璟兒,六天的量夠不夠?」

  沈璟抬頭看她:「夠幹什麼的?」

  「夠撐到進青石郡落腳。」

  沈璟咬著炭條尾巴想了一陣:「如果兩天之內能過關卡進去,夠。但如果卡在外面進不去……」

  「進得去。」沈蘅彎腰把布頭從地上撿起來收好,「你只管盯著這些數,別的事姐姐來辦。」

  沈璟點了頭,站起來的時候猶豫了一下。

  「姐姐。」

  「嗯?」

  「我想問一件事,但我不知道該不該問。」

  沈蘅看著他。少年的臉上沾了灰,眉眼間已經沒了金陵時的稚氣,線條硬了些。

  「你問。」

  沈璟的嗓音壓得很輕:「明面上的糧食就這麼多,但一路上每天晚上紮營之後,第二天早上車廂里總會多出兩袋雜糧來。我開始以為是父親從別處買的,後來問了阿石,他說從徐州到現在,路上一個集鎮都沒碰見過,根本沒地方買。」

  他頓了一下。

  「姐姐,那些糧食是從哪兒來的?」

  風從北面吹過來,乾燥的風沙刮著車篷布獵獵響。沈蘅站在原地,與幼弟對視了三四息。

  「你想知道?」

  「我想知道。但姐姐如果不能說,我不問。」

  沈蘅的手在腰間的玉佩上摩挲了一下。

  「今晚紮營之後,你跟我來。」

  沈璟嘴唇抿了一下,沒再追問,轉身跑回了車旁繼續整理草料。

  沈珩從關卡方向折了回來,一臉灰撲撲的。

  「阿蘅,關卡那邊我遠遠看了一圈。木柵欄攔著,棚子裡兩個兵,旁邊還蹲了二三十個流民,都是被堵在外面進不去的。」

  沈蘅往關卡方向瞥了一眼。

  「李四的消息到了沒有?」

  「沒看見。關卡上沒有人遞話出來。」

  沈伯彥走過來,聽見這話,兩手搓了搓。

  「那就是信還沒送到二哥手裡,或者送到了還沒來得及打點。蘅丫頭,第二套方案要不要先動起來?」

  沈蘅站在老槐樹底下,目光掠過關卡方向的那面破旗。

  「先不急。再等半天。半天之內沒消息,今晚我就辦另一件事。」

  沈伯彥問:「什麼事?」

  沈蘅的手從玉佩上鬆開了,往第一輛車的方向走了兩步。

  「跟祖父和父親,還有大哥,談一樁該談的事。拖到今天,也該說了。」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