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到今天,也該說了。」
沈伯彥追了兩步:「什麼事非得現在說?」
沈蘅沒回頭,步子反而慢了下來。
「等晚上。找個沒人的地方。祖父,父親,大哥,璟兒,只這幾個人。」
半天過去,關卡那邊依舊沒有消息。
傍晚時分,車隊在離關卡半里地的一道乾溝里扎了營。乾溝兩壁擋風,溝底鋪了草蓆權當歇腳。王婆子在溝口架了灶,燒了兩鍋稀粥。
沈蘅讓阿石和胡大彪帶人在溝口兩端放哨,又吩咐青蘿把祖母扶回車上歇著。
忙完這些,天已經黑透了。溝底點了兩盞油燈,火苗在夜風裡晃。
沈蘅走到第一輛車旁,掀了帘子。
「祖父,下來走走。有件事要跟您說。」
沈世淵睜開眼。老人在車上躺了一整天,臉色雖差,神志倒還清明。
「什麼事?」
「到了地方您就知道了。」
沈福要上前攙扶,被沈蘅攔了。
「沈伯,今晚您照顧祖母就行。這件事不用您在場。」
沈福張了張嘴,看了看沈世淵。老人沖他擺了擺手,由沈蘅攙著下了車。
沈伯彥和沈珩已經在乾溝深處的一塊平地上等著了。沈璟蹲在旁邊,膝蓋上擱著那塊記帳的布頭。
四面是溝壁,頭頂是天。一盞油燈擺在地上,火苗照著五張臉。
沈蘅扶祖父在一塊石頭上坐穩了,自己站在油燈旁邊。
「今天把你們幾個叫到一處,是有一樁事瞞了許久,到了該說的時候了。」
沈伯彥和沈珩對視了一眼。
沈世淵攏著袖子,目光落在孫女臉上。
「你說。」
沈蘅沒有鋪墊,手伸到腰間,解下了那枚貼身的玉佩。
「這枚玉佩,是咱們沈家傳了七代的東西。祖父應當認得。」
沈世淵的目光落到玉佩上,眉頭皺了一下。
「你祖母當年給你的。說是嫡長女的貼身物件,不許離身。」
「不只是貼身物件。」沈蘅把玉佩托在掌心裡,朝眾人亮了一亮,「這枚玉佩裡面,有一處空間。」
沈伯彥的眉毛動了一下:「什麼意思?」
沈蘅沒有解釋,轉身走到溝壁下面。那兒什麼都沒有,只有乾裂的土和幾塊碎石子。
她蹲下來,手覆在玉佩上,意念微動。
回過身來時,她腳邊多了一袋東西。
白米。袋口敞著,滿滿當當一袋白米,在油燈底下泛著瑩潤的光。
乾溝里安靜了三四息。
沈珩的嘴張開了,合上,又張開了。
沈伯彥從石頭上站了起來,走到那袋米跟前蹲下去,伸手抓了一把米,在掌心裡捻了捻。米粒飽滿,顆顆完整,帶著新碾的清香。
「這米……是從哪兒變出來的?」
「不是變出來的。」沈蘅把玉佩重新系回腰間,「是我從空間裡取出來的。這枚玉佩內有百畝良田和一座石倉。手碰到的東西可以收進去,意念一動可以取出來。石倉里的時間是靜止的,糧食放多久都不會壞。」
沈珩蹲到米袋旁邊,抓了一把米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又搓了搓。
「你是說……咱們一路上吃的那些糧食,都是從這玉佩里拿出來的?」
「對。」
沈伯彥緩緩直起身子。他盯著沈蘅的腰間看了好一陣,嘴唇翕動了兩回。
「金陵那會兒,咱們庫房裡的東西一車一車往外運,我當時就覺得不對。運的量比到的量多得多。蘅丫頭,那些東西……」
「都在空間裡。」沈蘅的語氣很平,「糧食十幾萬斤,鹽八千斤,鐵料三千多斤,布匹棉花葯材種子樣樣都有。還有祖父交給我的族譜畫像祖訓老酒,全收在空間最高處。」
沈伯彥退了兩步,一屁股坐回了石頭上。
沈珩把手裡的米撒回了袋子裡,搓著手掌站起來。
「十幾萬斤糧食?」
「十幾萬斤。」
「那咱們一路上省吃儉用,你每天晚上偷偷往車裡塞兩袋雜糧……」
「不偷偷塞,車上明面的糧食早就見底了,我不補,三十幾口人吃什麼?」
沈珩的喉結滾了一下,扭頭看向沈伯彥。沈伯彥坐在石頭上兩手擱在膝蓋上,半晌沒動彈。
沈璟蹲在一旁,嘴巴閉得緊緊的,兩隻眼盯著那袋米,再看看姐姐,再看看米。
沈世淵一直沒出聲。
老人坐在石頭上,袖子攏著,腰板撐得筆直。油燈的光照著他的臉,溝壑縱橫的皺紋里看不出喜怒。
沈蘅轉向祖父。
「祖父,先祖的遺訓里有一句話。玉佩只傳嫡系女兒家,天塌地陷時保沈家血脈。」
沈世淵的手指在袖口裡動了一下。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重生那天。」
這四個字落下去,乾溝里的空氣緊了一緊。
沈伯彥猛地抬頭:「重生?」
沈蘅沒有迴避。她站在油燈旁邊,火光從下頭往上照,把她的影子投在溝壁上。
「我死過一回。前世沈家被抄,全家流放北疆,祖父在抄家當日於祠堂懸樑,祖母凍死在平涼的破廟裡。父親被打斷了腿,死在戈壁灘上。大哥先是被打斷了腿,又被枷鎖磨穿了脖子,沒撐過第一個冬天。」
她的聲音沒有抖。
「璟兒死在徐州到淮北的路上,十七歲,饑寒交迫而死。」
沈璟的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布頭。
「我是最後一個死的。凍斃在北疆雪原上。死之前手裡攥著這枚玉佩,醒過來時回到了三年前。」
乾溝里沒有人說話。油燈的火苗在風裡彎了兩彎,又直起來。
沈世淵的手從袖子裡伸出來,撐著石頭站了起來。
老人站得很慢,膝蓋顫了兩下,沈蘅伸手去扶,被他抬手擋開了。
他走到那袋白米旁邊,站定了,低頭看了許久。
「七代人傳下來的東西,只傳嫡系女兒家。」他的聲音沙啞得起了裂紋,「你曾祖母臨終前跟我說過一句話,我一直沒當回事。她說,沈家要是有朝一日過不下去了,去找持玉的那個丫頭。」
他轉過身來,看著沈蘅。
「蘅丫頭,這便是天不亡我沈家。」
沈珩在旁邊站了半天,這會兒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難怪!難怪你從重生頭一天就知道陳家會被抄,知道蜀中張家會倒,知道周敬之的每一步棋!你不是做夢,你是親眼見過的!」
「親眼見過,親身走過。」沈蘅看著大哥,「所以我不會讓那些事再發生第二遍。」
沈伯彥從石頭上站起來,走到女兒面前。他張了兩回嘴,最後只說了一句。
「你一個人扛了多久?」
沈蘅沒有接這話。
沈璟從地上站了起來,兩步走到沈蘅面前,仰著頭看她。
「姐姐,前世我死的時候,你在哪裡?」
沈蘅的手指動了一下。
「在你後面三十里地。趕到的時候,你已經沒氣了。」
沈璟的鼻翼翕了兩下。他把手裡的炭條和布頭揣進懷裡,兩隻手握住了沈蘅的手腕。
「這輩子我不會餓死了。姐姐有糧食,十幾萬斤。」
沈蘅低頭看著幼弟的手。十二歲的手指頭粗了一圈,手指上磨出了薄繭。
「對。這輩子誰都不會死。」
沈世淵重新坐回了石頭上,兩手撐著膝蓋,老人的脊背在油燈底下挺得比這些天任何時候都直。
「糧食的事解決了,關卡的事也就解決了。」他開口時嗓音還是啞的,但調子穩住了,「蘅丫頭,明天你打算拿多少糧食去敲那道門?」
沈蘅在祖父面前蹲下來。
「一千石。以蘇州陳家的名義,捐賑換落戶。糧食從空間出,經手的只有咱們幾個人。」
沈世淵點了一下頭。
「一千石夠了。大旱之年,一千石糧食能救半個縣。官府不會拒絕。」
沈珩在旁邊搓著手掌,搓了半天冒出一句。
「那往後到了北疆,開荒建堡的鐵料農具糧種,全從空間裡出?」
「前期是。」沈蘅站起來,「但空間不是取之不盡的。良田每年兩三茬,石倉存量用一點少一點。到了北疆之後還是得靠自己的地養活自己。空間只是撐過最難的頭一兩年。」
沈伯彥走到沈世淵身旁坐下來,父子倆並肩坐著,都沒說話。
過了好一陣,沈伯彥才開了口。
「蘅丫頭,你做的這些事,你娘如果還在,會怎麼說?」
沈蘅的目光往遠處飄了一息,收了回來。
「娘會說,先把肚子填飽了再哭。」
沈伯彥的嘴角牽了一下,沒笑出來。
沈世淵拍了拍膝蓋,撐著要站。沈蘅趕緊上前攙著。老人站穩之後,拍了拍她的手背。
「從今往後,這件事爛在咱們幾個人肚子裡。出了這道溝,誰都不許再提一個字。對外,沈蘅就是個逃荒的布商女兒,手裡最值錢的東西是那張路引。」
沈珩拍了拍胸口:「祖父放心。」
沈璟在旁邊跟著拍了一下:「我嘴最緊。」
沈蘅攙著祖父往溝口走。走了兩步,沈世淵忽然停下來。
「蘅丫頭。」
「祖父。」
老人偏過頭來看著她,油燈的光從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前世我是懸樑死在祠堂里的?」
沈蘅的腳步頓了一息。
「是。」
沈世淵嗯了一聲,目光越過溝壁,看著頭頂漆黑的天。
「這輩子不會了。你祖父還沒看見沈家堡的大門朝哪邊開呢,死不了。明天,拿糧食去砸開那道關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