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世淵這句話說完,乾溝里的油燈又晃了兩晃。沈蘅攙著祖父往回走,沈珩跟在後面,腳步比來時輕了不少。
回到營地,沈珩把劉石頭叫到一旁,兩人蹲在車輪底下嘀咕了一陣。劉石頭聽完,拍了拍膝蓋站起來,嘴裡只蹦了兩個字:"得令。"
第二天天亮,車隊的氣象變了。
沈珩把護衛重新編了組,前哨兩人,後哨兩人,兩翼各一人,餘下的全壓在車隊中段。阿石被提到了前哨位置,跟鄭大搭班。胡大彪帶著鄭二守車尾。
"從今天起,口糧的事不用你們操心。"沈珩站在車隊前頭,沖護衛們揚了揚下巴,"該吃飽吃飽,該喝水喝水。我只要你們一件事,眼睛放亮,腿腳跟上。"
阿石在前面應了一聲。
沈伯彥坐在第二輛車的車轅上,手裡捏著一截炭條,在一塊木板上寫寫畫畫。沈蘅路過時瞥了一眼,上面畫的是一片方方正正的格子,旁邊標著"宅""倉""田""井"幾個字。
"父親在畫什麼?"
沈伯彥頭也沒抬:"到了荒原縣,地契上寫的是三百畝荒地。三百畝怎麼分,宅基放哪頭,倉房建多大,水井打幾口,總得提前有個章程。"
沈蘅在車轅邊站了一息。
"父親想得周全。不過宅基的事不急,先把圍牆立起來。"
沈伯彥的炭條停了一下:"圍牆?"
"北疆不比江南。秋收之後遊牧部族會南下劫掠,沒有牆的村子跟案板上的肉沒區別。到了地方,頭一件事是燒磚築牆,其次才是蓋房開荒。"
沈伯彥把炭條擱下,轉頭看著女兒。
"你前世在北疆待了多久?"
"不到一年。"沈蘅的目光落在遠處的地平線上,"但夠我記住哪些事能要命。"
沈伯彥沒再問,低頭在木板上"宅"字旁邊添了一個"牆"字,畫了一圈方框把所有格子圍了進去。
午後歇腳時,沈蘅鑽進車篷,從空間裡取了三袋雜糧,兩壇醬菜,一小包鹽巴。王婆子接過東西的時候愣了一下,扭頭看了看四周。
沈珩從旁邊走過,拍了拍王婆子的肩膀。
"別問,做飯就是。今天給大伙兒煮稠的,每人一碗乾飯,不許省。"
王婆子張了張嘴,到底沒吭聲,抱著糧袋子去了灶邊。
這天傍晚紮營時,沈璟抱著他的布頭跑到沈蘅車旁。
"姐姐,今天的口糧我記了。三十四口人,中午一頓乾飯一頓稠粥,消耗雜糧約十二斤,鹽巴用了小半把。騾子的草料還夠兩天,但阿石說前面五里地有片枯草灘,明天路過時可以割一批。"
沈蘅接過布頭看了一眼,點了下頭。
"記得好。往後每三天報一次就行,不用天天跑。"
沈璟把布頭收回去,猶豫了一下。
"姐姐,我還想記一樣東西。"
"什麼?"
"人。隊伍里每個人的名字,年紀,會什麼手藝,家裡還有沒有人。到了北疆分活計的時候用得上。"
沈蘅看著幼弟。少年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出奇,跟金陵時那個只知道讀書寫字的孩子判若兩人。
"去辦。"
沈璟轉身跑了。跑出去幾步又折回來。
"姐姐,老曹頭說他孫子叫鐵蛋。我剛才問出來的。"
沈蘅的嘴角動了一下。
此後數日,車隊的速度快了整整一倍。
原因很簡單。人吃飽了,牲口餵足了,腳下就有力氣。沈蘅不再限制口糧,每日三頓,頓頓管飽。護衛們的精氣神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連騾子的蹄子都踩得利索了。
沈珩把每天的行軍路程從二十里提到了三十五里。第三天試著走了四十里,隊伍到了傍晚雖然累,但沒有人掉隊。
"照這個速度,原本還要走一個半月的路,四十天能到。"沈珩蹲在沈蘅車旁,掰著手指頭算。
沈蘅從車篷里遞出一碗熱粥給他。
"別算太滿。路上還有關卡,還有變數。能快則快,但不能把人跑散了。"
沈珩端著碗呼嚕呼嚕喝了半碗,抹了把嘴。
"阿蘅,我這兩天在想一件事。"
"說。"
"到了北疆,護衛這些人不能散。得正經編成隊伍,白天幹活,晚上操練。劉石頭說他能教陣法,我跟他搭著來,半年之內練出一支能打的人。"
"不止半年。"沈蘅把空碗接回來,"你到了地方先把地形摸透,哪裡能設哨,哪裡能伏擊,哪裡是死角,全畫出來。練兵的事急不得,但防線的事一天都不能等。"
沈珩應了,端著碗跑了。
第七天傍晚,車隊在一處廢棄的驛站旁紮營。沈蘅正在車篷里清點空間石倉的存量,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大小姐!"
是胡大彪的嗓門。
沈蘅掀開篷布。胡大彪跑得滿頭汗,手裡攥著一個油布卷。
"前面來了個人,說是二少爺派的,帶了封信。"
沈蘅接過油布卷,拆開封口,裡面是一張折了三折的紙。字跡是沈瑜的,她認得。
信不長,寥寥數行。
沈蘅看完,把信紙折好揣進袖中,從車篷里跳了下來。
"去叫父親和大哥過來。"
沈伯彥和沈珩趕到時,沈蘅已經把信紙攤在了車廂板上。
"二哥的回信。"
沈伯彥湊過去看了兩眼,沈珩在旁邊伸著脖子。
沈蘅替他們念了出來:"荒原縣縣令姓吳,四十出頭,去年從南邊調來的,手裡沒糧,急得焦頭爛額。二哥花了三百兩銀子打通了縣丞的關係,縣丞引薦見了吳縣令。吳縣令開的條件是捐糧五百石賑濟本縣災民,換咱們全家落戶開荒的許可,地契照原來辦的不變。"
沈珩一拍車廂板:"五百石?比你原來說的一千石少了一半!"
"縣令比郡守好說話。"沈蘅把信紙收起來,"縣令管的是一縣之地,五百石糧食夠他撐過這個冬天。他不會拒絕。"
沈伯彥的手指在車廂板上敲了兩下。
"五百石,從空間裡出?"
"從空間裡出。到了荒原縣地界再取,不能提前露面。"
沈珩搓著手掌在原地轉了兩圈。
"那關卡呢?郡府的關卡還卡著,縣令的手書能不能讓咱們過去?"
沈蘅從袖中抽出信紙最後一行,指給他看。
"二哥說了,吳縣令已經給關卡守將寫了公函,准許'蘇州陳家'三十餘口人入境。公函和落戶許可一併讓人送到了關卡上。咱們到了關卡,報上陳家的名號,守將那邊有底。"
沈伯彥長長吐了一口氣,兩手撐在車廂板上,肩膀鬆了下來。
"總算有一樁順當的事。"
沈珩咧著嘴笑了一聲,轉身就往營地跑。
"大哥幹什麼去?"
沈珩的聲音從暮色里飄回來:"告訴劉石頭,明天再加五里路!"
沈蘅站在車旁,把信紙重新折好,貼身收了。
碧桃從車篷里探出半個腦袋。
"小姐,咱們真的快到了?"
沈蘅抬頭看了一眼北方的天。天邊最後一抹光正在收攏,星子還沒出來,天地之間灰濛濛一片。
"快了。但進了關卡不算完,見了縣令也不算完。落了戶,建了牆,種上糧,過了第一個冬天,才算站住腳。"
碧桃縮回了車篷里,嘟囔了一句:"那還得多久啊。"
沈蘅沒答她。她的手按在腰間玉佩上,目光越過車隊,越過營地的篝火,落在北方那片看不見的荒原上。
五百石糧食換一紙落戶文書。
這筆買賣,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