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石糧食換一紙落戶文書，這筆買賣，值。"
沈伯彥走後，沈蘅在車篷里坐了一陣，把接下來幾天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糧食從空間取，時機在過關卡之後，地點在荒原縣地界內。順序不能亂。
此後三天，車隊日行四十里。
第四天午後，前方的地勢變了。平坦的官道兩側冒出了低矮的土丘，土丘上扎著木樁，木樁之間拉了麻繩，繩上掛著褪色的布條。
老曹頭從車轅上探出頭來。
"大小姐，前面就是青石郡的北界關卡了。過了這道卡，再走六十里就是荒原縣地界。"
沈蘅從車篷里出來，站到車轅上往前望。
關卡比南邊那些草棚子氣派得多。一道夯土矮牆橫在官道上，牆中間開了一扇木門，門兩側各立了一座哨樓。哨樓上站著人，手裡端著弓。
矮牆前面排了十來個人，有挑擔子的，有推獨輪車的，一個一個往前挪。
沈珩從隊尾騎驢趕上來，在沈蘅車旁勒住了韁繩。
"看見了。比南邊的關卡正規，哨樓上有弓手，牆根底下還蹲了七八個兵。"
沈蘅跳下車轅。
"讓車隊停在五十步外，不要往前湊。父親跟我先過去探一探。"
沈伯彥整了整衣裳，從第二輛車上下來。父女二人並肩往關卡走，身後跟了一個阿石，手裡提著一隻包袱。
走到矮牆跟前，一個穿皮甲的兵丁從門洞裡迎出來。
"站住。哪來的？幹什麼的？"
沈伯彥拱了拱手。
"蘇州陳家，舉家北遷，來荒原縣落戶的。"
那兵丁上下打量了他兩眼，又往後面的車隊瞟了一眼。
"落戶？有文書沒有？"
沈伯彥從懷裡掏出兩樣東西。一張是路引，一張是沈瑜托人送來的荒原縣落戶許可，上面蓋著吳縣令的官印。
兵丁接過去翻了翻，轉身往門洞裡走。
"等著。"
沈蘅和沈伯彥站在矮牆外面，日頭正毒，曬得人後背發燙。等了約摸一盞茶的工夫，門洞裡出來一個人。
不是剛才那個兵丁，換了一個年紀大些的，三十來歲，絡腮鬍子，肩上扛著一把朴刀，腰間掛了一塊銅牌。
"你們就是蘇州來的陳家？"
沈伯彥點頭。
絡腮鬍子把手裡的文書晃了晃。
"吳縣令的公函我們收到了，落戶許可也驗過了，印是真的。但有一樁事。"
他往車隊方向努了努嘴。
"你們這隊伍，三十來號人，裡頭有幾個走路的架勢不對。"
沈蘅的手指在袖中收了一下。
絡腮鬍子盯著沈伯彥的臉。
"我在邊軍待了八年，當過兵的人什麼樣子我一眼就看得出來。你們隊伍里少說有七八個練過的，步子間距一樣，肩膀端得齊整。一個做布匹生意的商戶，帶這麼多練家子北上，什麼意思？"
沈伯彥的後背繃了一瞬，隨即松下來。
"差爺明察。"他的語氣不卑不亢，"實不相瞞，一路上從淮南走到北疆，匪患不斷，流民攔路。家裡幾個退伍的遠親跟著護送，不然三十口人早被路上的匪徒吞了。"
絡腮鬍子哼了一聲，把文書往腰帶里一插。
"退伍的？哪個營的？"
沈蘅開了口。
"差爺，我們家的人是來種地的，不是來打仗的。到了荒原縣，鋤頭比刀好使。"
絡腮鬍子的目光落到沈蘅臉上，停了兩息。
"小娘子倒是會說話。"
他往後退了一步，兩手抱在胸前。
"公函有了，許可有了，我放你們過去也不是不行。但你們這麼多人，又帶著車，又帶著牲口，過關卡得交查驗費。"
沈伯彥的眉頭動了一下。
"多少？"
絡腮鬍子伸出一隻手，五根指頭張開。
"五十兩？"
絡腮鬍子搖了搖頭，嘴角往上撇了撇。
沈蘅在旁邊接了一句："五百兩？"
絡腮鬍子的眼皮子跳了一下，隨即笑了。
"小娘子說笑了。五十兩銀子我看不上，五百兩銀子你們也拿不出來。我要的不是銀子。"
沈伯彥和沈蘅對視了一眼。
"差爺要什麼？"
絡腮鬍子往車隊方向揚了揚下巴。
"糧食。你們車上有糧吧？給我五十石，我放你們過。"
沈蘅的手在袖中鬆開了。
五十石。這個數她出得起。
"三十石。"沈蘅開口，"我們一路逃荒過來的，車上的糧食也不寬裕。三十石，夠差爺和弟兄們吃一陣了。"
絡腮鬍子盯著她看了三四息，忽然笑出了聲。
"成。三十石。但有一條，糧食現在就卸，卸完了我開門放人。"
沈蘅沖身後的阿石點了下頭。阿石轉身跑回車隊。
沈蘅趁這工夫走到車隊旁邊，鑽進第三輛車的車篷里。篷布合上之後，她的手覆在玉佩上，意念微動。車廂底板上多了六隻麻袋，每袋五十斤，合計三百斤。
她又取了一批，堆在車廂里。前後取了六次，三十石糧食碼在了車廂板上。
阿石和鄭大把麻袋一袋一袋扛到關卡門口。絡腮鬍子蹲下來解開一隻袋口，抓了一把米在掌心裡搓了搓，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好米。比軍糧強十倍。"
他站起來，沖門洞裡吆喝了一聲。
"開門！放行！"
木門吱呀一聲推開了。
三輛車魚貫而入，碾過門洞底下的青石板，車輪聲在矮牆之間迴蕩了兩下。
沈珩騎著驢從門洞裡出來時，回頭看了一眼那道矮牆。
哨樓上的弓手已經把弓放下了，蹲在樓頂上嗑瓜子。
"過了。"沈珩的聲音裡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鬆快。
沈蘅坐在車轅上，手搭在膝蓋上，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路的盡頭，是荒原縣。
碧桃從車篷里冒出半個腦袋。
"小姐，過了關卡了？真過了？"
沈蘅沒回頭。
"過了。但別高興太早，前面還有六十里路，還有一個縣令等著收糧。"
沈伯彥從第二輛車上探出頭來，沖沈蘅喊了一句。
"蘅丫頭，三十石糧食換一道關卡，加上給縣令的五百石，攏共五百三十石。你那裡面還剩多少？"
沈蘅的手在玉佩上按了一下。
"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