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夠。"
這個字從沈蘅嘴裡吐出來時,車隊已經碾過了關卡後面的第一道土坡。
過了關卡之後的路,跟南邊截然不同。官道沒了,取而代之的是兩道車轍印碾出來的土路,路面干硬,裂紋縱橫。兩側的地全是荒的,連枯草都稀疏,黃土裸露在日頭底下,泛著灰白的光。
風從北面灌過來,乾燥,帶著沙粒,刮在臉上生疼。
碧桃把篷布從裡面紮緊了,嘟囔了一句:"這地方連棵樹都沒有。"
沈蘅沒接話。她掀開篷布一角往外看。
遠處的天際線上,一道山脈的輪廓隱在灰濛濛的天色里,連綿起伏,看不到頭。山腳下是大片大片的荒地,平坦得像一塊鋪開的舊布。
這就是北疆。
前世她死在這片土地上。這一世,她要在這片土地上活下去。
車隊又走了兩天。第三天午後,前方的路上出現了一個人影。
沈珩從隊首折回來,驢蹄子踩得急。
"阿蘅,前面有人等著,像是二弟的人。"
沈蘅從車轅上站起來,往前望了一眼。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站在路中間,穿著粗布短褐,頭上裹了塊灰布巾,手裡舉著一面小旗,旗上畫了個圓圈。
那是沈家兄妹之間約定的暗號。
車隊停了下來。那年輕人跑到第一輛車旁邊,單膝跪地。
"大小姐,二少爺派小的來接應。荒原縣還有二十里路,二少爺在縣城外面等著。"
沈蘅跳下車轅。
"二哥身邊還有幾個人?"
"六個。都是二少爺到了北疆之後招的本地人,靠得住。"
沈蘅點了下頭,轉身往第一輛車走。
"祖父,快到了。"
車簾掀開,沈世淵的臉露了出來。老人這幾天精神好了些,臉色雖然還是灰白,但眼睛裡有了光。
"到了?"
"還有二十里。二哥派人來接了。"
沈世淵撐著車廂壁坐直了身子,兩手擱在膝蓋上,目光越過沈蘅的肩膀,落在遠處那片荒原上。
他看了很久。
沈福在旁邊扶著他的胳膊,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走吧。"沈世淵的嗓音沙啞,"二十里路,天黑之前能到。"
車隊重新動了起來。
日頭偏西時,前方的地平線上冒出了一片低矮的土屋輪廓。再走近些,能看見一道殘破的土牆圍著幾十間屋子,牆根底下蹲了幾個人,有的在劈柴,有的在補牆。
土牆外面的一棵歪脖子老槐樹底下,站著一個人。
二十歲出頭,身量修長,穿著一件青布長衫,袖口挽到了肘彎。臉曬黑了一圈,下巴上冒了短短的胡茬,跟金陵時那個白淨書生模樣差了十萬八千里。
沈瑜。
他看見車隊的時候,兩條腿邁開了就往這邊跑。跑到第一輛車旁邊時,腳步頓住了。
"祖父。"
沈世淵從車簾後面伸出手來。沈瑜握住了,手指攥得緊。
"瘦了。"沈世淵的手在孫子的手背上拍了兩下。
沈瑜的鼻翼翕了一下,扭頭看向後面的車。沈伯彥已經從第二輛車上跳了下來,三步並作兩步走到跟前。
"二小子。"
沈瑜鬆開祖父的手,沖父親深深一揖。
"父親,一路辛苦了。"
沈伯彥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重,沈瑜的身子晃了一下。
"不辛苦。你姐姐操持的。"
沈瑜轉頭找沈蘅。沈蘅站在第三輛車旁邊,手搭在車轅上,看著他。
兄妹對視了兩息。
"姐。"
"嗯。地契呢?"
沈瑜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他從懷裡掏出一隻油布包,遞到沈蘅手裡。
"三百畝荒地的地契,吳縣令親筆簽的,縣衙大印蓋了兩道。宅基另批了五畝,在荒地北面靠山腳的位置,背風,有一口老井,去年還能出水。"
沈蘅接過油布包,沒拆開看,直接揣進了袖中。
"縣令那邊怎麼說?"
"明天上午去縣衙辦落戶手續,帶上路引和捐糧的憑據。五百石糧食他要親眼看見入了縣倉才肯蓋最後一道印。"
沈蘅點了下頭。
"糧食今晚備好,明天一早送過去。"
沈珩從後面趕上來,一把摟住沈瑜的脖子。
"二弟,黑了,壯了,像個北疆漢子了。"
沈瑜被他勒得咳了兩聲,掙開來退了一步。
"大哥你輕點,我脖子快斷了。"
沈珩咧著嘴笑,拍了拍他的後背。
沈世淵從車上下來了。沈福攙著他,一步一步走到路邊。
老人站定了,彎腰捧起一把腳下的黃土。
土是乾的,碎的,從指縫間簌簌往下漏。沒有江南泥土的黏潤,沒有水田裡翻出來的黑色肥力。就是一把乾巴巴的黃土。
沈世淵把土捧在掌心裡,看了很久。
身後的人都停了下來。沈伯彥站在左邊,沈珩站在右邊,沈瑜和沈璟並肩站著。沈蘅站在最後面,手按在腰間。
"從今日起。"沈世淵的聲音不高,被風吹得有些散,但每個字都聽得清楚,"此地便是沈家的新根。"
沈珩應了一聲:"是。"
沈瑜跟著:"是。"
沈璟的嗓音還帶著少年的清亮:"是。"
沈伯彥沒出聲,但他的脊背挺直了,肩膀端平了,站在父親身側的姿態,像回到了金陵沈府正堂上議事時的模樣。
沈世淵把掌心裡的土慢慢合攏,攥了一下,又鬆開了。黃土從指間落回地面,散成一小堆。
"走吧。"老人轉過身來,目光掃過身後的三十餘人,"進去看看咱們的地。"
車隊重新動了起來,碾過最後一段土路,往那片低矮的土屋方向走去。
沈蘅走在隊伍最後面。她的目光越過所有人的頭頂,落在遠處那道山脈的輪廓上。
三面環山,一面臨河。前世沈瑜信里寫的地形,跟眼前看到的一模一樣。
沈瑜走到她身旁,壓低了聲音。
"姐,有件事我沒寫在信里。"
沈蘅的腳步沒停。
"說。"
"吳縣令這個人,貪,但膽子小。五百石糧食他收了之後會老老實實辦事,不會翻臉。但他上頭還有一個青石郡的郡守,姓范,去年剛從京城調來的。這個人的底細我還沒摸清楚。"
沈蘅的目光從山脈上收回來,落在沈瑜臉上。
"京城調來的?"
"對。聽縣丞說,是吏部直接下的調令。"
沈蘅的手指在袖口裡收緊了一瞬。
吏部。
周敬之的地盤。
"這個范郡守,跟京城那邊還有沒有往來?"
沈瑜搖了搖頭:"暫時沒查到。但我總覺得不踏實,一個京城來的官,調到北疆這種窮地方,要麼是得罪了人被貶,要麼是帶著差事來的。"
沈蘅沒有接話。她往前走了兩步,目光重新落在那片荒原上。
風從山口灌進來,卷著沙土打在車篷布上,獵獵作響。
"二哥,明天去縣衙辦落戶的時候,你陪我一起去。吳縣令那裡我要親眼看一看,這個人到底是什麼成色。"
沈瑜應了一聲。
沈蘅的步子加快了兩分,追上了前面的車隊。
落戶的事辦妥之前,什麼都不算完。
而那個從京城調來的范郡守,是敵是友,她得儘快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