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瑜領著父女二人從縣城東門進去時，街面上冷清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
荒原縣城不大，一條主街從南到北貫穿，兩側的鋪面十間裡關了七間，剩下開著的也是半死不活的模樣。街邊蹲了幾個老漢，眼窩深陷，看見生人經過也懶得抬頭。
「縣衙在前頭第二個路口往西拐。」沈瑜走在前面，壓著嗓子交代，「吳縣令這人好面子，進去之後先誇他兩句治下太平，再談正事。」
沈伯彥整了整衣襟，點了下頭。
沈蘅跟在父親身後，目光掃過街面兩側。米鋪的門板上貼著「無米」二字，布莊的幌子歪在一邊，連個夥計都沒有。整條街上唯一還有點人氣的，是縣衙門口那兩個打瞌睡的衙役。
沈瑜上前遞了帖子。衙役翻開看了一眼，打了個哈欠，往裡頭喊了一聲。
等了約摸半盞茶，一個穿青袍的中年人從二堂里迎了出來。
四十出頭的年紀，身量不高，圓臉，顴骨上兩團紅，眼睛不大但轉得極快。官袍的袖口磨出了毛邊，腰間的銅扣擦得倒是鋥亮。
「陳老爺，久仰久仰。」吳縣令拱著手迎上來，目光在沈伯彥身上轉了一圈，又往沈蘅臉上瞟了一眼，「令郎在本縣住了月余，本官早就盼著貴府全家到來了。」
沈伯彥回了一禮。「吳大人客氣。犬子在此叨擾多日，多虧大人照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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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哪裡，請裡面坐。」
二堂里擺了一張舊漆方桌，桌上擱了一壺茶，茶壺嘴上缺了一角。吳縣令親自倒了茶，推到沈伯彥面前。
「陳老爺從蘇州一路北上，辛苦了。這北疆的地方比不得江南富庶，委屈貴府了。」
沈伯彥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是陳的，帶著一股霉味。他面不改色地放下碗。
「吳大人治下雖說遭了旱，但街面上還算安穩，比路上那些地方強多了。我們一路走來，淮南到豫州，流民遍地，匪患不斷。到了大人這裡，總算能歇口氣。」
吳縣令的臉上露出得意，嘴角往上翹了翹。「本官雖然沒什麼大本事，但治下百姓的安危還是放在心上的。」
沈蘅坐在父親下首，手擱在膝蓋上，沒有插話。她的目光落在吳縣令的手上。那雙手手指粗大，指甲修剪得齊整，右手食指上有一道舊墨痕，是常年握筆磨出來的。
不是武人出身，是正經科舉上來的。
吳縣令的目光又轉到沈蘅身上，停了兩息。「這位是令愛？」
吳縣令笑了笑，沒多問，轉頭從桌下抽出一疊文書。
「陳老爺，咱們也不繞彎子了。令郎之前跟本官談的條件，本官都記著。五百石糧食捐賑，換貴府三十餘口人的落戶文書和開荒許可。地契令郎已經拿了，城北三十里那片荒地，三百畝，宅基五畝。」
他把文書攤在桌上，指著上面的條目一項一項念。
「落戶文書本官已經擬好了，就差最後一道印。但這道印，得等糧食入了縣倉才能蓋。」
沈伯彥看向沈蘅。
沈蘅開了口，聲音不高，語速不快。「吳大人，五百石糧食，明日一早送到縣倉。大人派人驗收，驗完了當場蓋印，兩不耽誤。」
吳縣令的眼珠子轉了一圈。「明日一早？陳小姐倒是爽快。不過五百石糧食不是小數目，貴府的車隊本官也聽說了，三輛車，三十來口人。這五百石糧食，從哪兒運來？」
沈蘅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收了一下，鎮定地回復道。
沈瑜在旁邊接了話。「大人，糧食是我們從蘇州出發前就安排好的，分批存在沿途的商號里。到了北疆之後，已經聯絡了人往這邊運。明日到的是第一批，後續幾日陸續送齊。」
吳縣令盯著沈瑜看了兩息，又看了看沈蘅，最後目光落回沈伯彥臉上。
「成。明日辰時，本官派縣丞帶人在縣倉等著。糧食入倉，當場蓋印。」
他把文書收起來，往椅背上一靠，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陳老爺，還有一樁事，本官得提前跟你說明白。」
沈伯彥的脊背微微繃了一下。「大人請講。」
吳縣令放下茶碗，兩手擱在扶手上，手指在木頭上輕輕叩了兩下。
「荒原縣地方雖窮，但規矩還是有的。貴府來了，開荒種地，本官歡迎。但這地方不比江南，人少地廣，管不了的角落多。有些事，本官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有些事，本官不能不管。」
他的目光從沈伯彥臉上移到沈蘅臉上，停了一息。
「你們安分守己，本縣自然護你們周全。但若是鬧出什麼動靜來，驚動了郡府那邊，本官也保不了誰。」
沈伯彥站起來拱了拱手。「大人放心，我們陳家就是來種地的，別的心思沒有。」
吳縣令笑了笑，站起來送客。「那就好，那就好。明日辰時，縣倉見。」
出了縣衙大門，沈瑜走在前面，等拐過了街角才回頭。
「姐，你覺得這人怎麼樣？」
沈蘅的步子沒停，目光掃過街面上那幾個蹲著的老漢。
「貪，但有分寸。膽子小，怕上頭。給他好處他辦事，不給好處他也不會主動找麻煩。」
沈伯彥在後面跟了一句：「最後那番話是什麼意思？」
沈蘅往縣衙方向瞥了一眼。「他在提醒咱們，別讓郡守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