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時分,五十餘人已經站在了那片荒地上。
沈蘅從第三輛車的車篷里鑽出來時,地上已經擺了三排工具。鋤頭,鐮刀,鐵鍬,繩索,木樁,全是她昨夜從空間裡分批取出來的。沈珩和沈瑜連夜搬運,碼得整整齊齊。
趙鐵柱蹲在工具堆旁邊,拿起一把鋤頭掂了掂,又放下,換了一把鐵鍬在手裡轉了兩圈。
「東家,這批鋤頭是我打的,認得出來。鐵鍬不是,但料子好,比官造的厚實。」
沈蘅沒接這話。她站到人群前面,目光掃了一圈。
老面孔三十餘人,新面孔二十來個。新招的流民工人是沈瑜這一個月在本地找的,都是青壯,手腳粗大,臉上帶著飢色。
「今天開始動工。」沈蘅的聲音不高,但清水河邊沒有旁的聲響,每個字都聽得清楚,「第一件事,挖地基。圍牆的地基,三尺深,兩尺寬,繞一圈。」
她轉身指向身後那片平地。昨天沈珩和劉石頭用石灰粉撒出了圍牆的線,白色的粉線在黃土上格外扎眼。
「沈珩帶老兵和護衛挖北面和東面,沈瑜帶新招的工人挖南面和西面。孟四帶三個人去山腳下開石料,先開小塊的,壘地基用。」
孟四從人群里探出頭來。「東家,開石料得有鏨子和鐵錘,光靠鋤頭鑿不動。」
沈蘅沖趙鐵柱看了一眼。趙鐵柱從工具堆後面拖出一隻麻袋,解開口子往地上一倒。六把鐵鏨子,四把石錘,鐵器碰在一起發出沉悶的響聲。
「夠不夠?」
孟四蹲下來撿了一把鏨子,在掌心裡掂了掂,咧嘴笑了。「夠了夠了。」
人群散開了。鋤頭鐵鍬的聲音此起彼伏,黃土被一鍬一鍬翻出來,堆在地基線兩側。
沈蘅沒有站在原地看。她走到西北角那口老井旁邊,沈璟已經蹲在那裡了,手裡捏著炭條和布頭,正往上面記東西。
「姐姐,我數了一下,今天幹活的人一共五十三個。按每人每天三頓飯算,雜糧餅要四百個,粥要煮六大鍋。」
沈蘅蹲到他旁邊。「王婆子那邊的灶夠不夠?」
「不夠。我跟阿石說了,讓他再壘兩口灶。」
沈蘅拍了拍幼弟的肩膀,站起來往南面走。
南面的地基線上,沈瑜帶著二十個流民工人正在挖。這些人雖然瘦,但手上有力氣,鋤頭掄得虎虎生風。沈瑜站在旁邊盯著,手裡拿著一根繩子量深度。
「二哥,地基挖到三尺了沒有?」
沈瑜把繩子從坑裡拽出來,看了看上面的標記。「東頭這段到了,西頭還差半尺。」
沈蘅往西頭走了幾步,蹲在地基坑邊上往下看。坑底的土顏色變了,從黃褐色變成了深褐色,帶著潮氣。
「底下有水。」
沈瑜湊過來看了一眼。「這一段離河道近,地下水位淺。」
沈蘅站起來,往山腳方向望了望。趙鐵柱正扛著一捆鐵條往那邊走,三個徒弟跟在後面,背上馱著風箱和砧板。
「趙鐵柱。」
趙鐵柱停下腳步,回過頭來。「東家有什麼吩咐?」
「你看過昨天畫的圖紙沒有?」
「看了。三丈高的牆,底下一丈石基,上面兩丈夯土。」
沈蘅走到他跟前,從袖中抽出那張圖紙攤開。「石基的部分,我想在外側再加一層包石。不用太厚,半尺就行,但石塊之間要用鐵釘楔緊。」
趙鐵柱把肩上的鐵條放下來,接過圖紙看了一陣。他的拇指在圖上石基的位置摩挲了兩下。
「東家,這牆要是再加一層石基包面,能擋住攻城錘。」
沈蘅的手指在圖紙邊緣收了一下。
「攻城錘用不著擋。但冬天的凍土會把夯土牆撐裂,石基包面能護住根腳,牆體不容易塌。」
趙鐵柱點了點頭,把圖紙還回去。「那鐵釘的量得加。原來備的那些不夠,我得再打一批。」
「打多少,你報個數給我。」
「石基繞一圈,按半尺間距一根釘子算,少說要三千根。」
沈蘅把圖紙折好收進袖中。「鐵料我來備,你只管打。」
趙鐵柱扛起鐵條,帶著徒弟往山腳下走了。那邊已經有人在壘臨時的鍛造爐,石塊碼了半人高,風箱口朝著山口的方向,借風勢助燃。
日頭升到了頭頂。沈蘅站在地基坑邊上,目光從南掃到北。
五十餘人散在這片荒地上,鋤頭翻土的聲音,鐵鏨鑿石的聲音,風箱呼呼的聲音,混在一起,嘈雜但不亂。
沈珩從北面跑過來,額頭上全是汗,衣裳前襟濕透了。
「阿蘅,北面的地基挖到石壁根了,石壁底下全是碎石,鋤頭挖不動。」
「讓孟四帶人過去,用鏨子鑿。碎石鑿出來正好填地基底層,省得另外找料。」
沈珩應了一聲,轉身要跑。
沈蘅叫住了他。「大哥。」
「嗯?」
「山口那邊派人盯著沒有?」
沈珩拍了拍腰間。「劉石頭帶了兩個人蹲在山口,弓上了弦。」
沈蘅點了下頭,沈珩轉身跑了。
傍晚收工時,南面和西面的地基挖了大半,北面因為碎石耽擱了些,東面進度最快,已經挖通了。孟四從山腳下運回了第一批石料,大小不一的青石塊碼在地基旁邊,等著明天往坑裡填。
王婆子的灶上冒著熱氣,六口大鍋一字排開,稠粥的香味飄了半里地遠。流民工人端著碗蹲在地上吃,一個個埋頭扒飯,碗底颳得乾乾淨淨。
沈蘅端著碗走到趙鐵柱的臨時鍛造爐旁邊。爐火還沒熄,趙鐵柱蹲在砧板前面,手裡攥著一根燒紅的鐵條,錘子一下一下敲著。
「今天打了多少根?」
趙鐵柱頭也沒抬。「八十根。明天能到兩百。三千根的話,半個月。」
沈蘅把碗擱在旁邊的石頭上,看著爐火里跳動的光。
半個月。圍牆的地基半個月能挖完,石基半個月能壘起來。一個月之後,牆體開始夯。兩個月之後,三丈高的圍牆合圍。
入冬之前,沈家堡的雛形就能立起來。
她的手按在腰間玉佩上,目光越過爐火,落在遠處那道天然石壁的輪廓上。石壁在暮色里泛著青灰色的光,沉默地立在那裡,像一道脊樑。
趙鐵柱的錘子停了一下,抬頭看了她一眼。
「東家,我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說。」
趙鐵柱把手裡的鐵釘往水桶里一淬,滋的一聲白煙冒起來。他拿鉗子夾著鐵釘翻了個面,看了看成色。
「青石山上的石頭我今天看了,料子極好,硬度夠,紋路正。要是能開出大料來,不光能壘牆,還能鋪路,蓋房,甚至做磨盤。但開大料得有鐵楔子,我手裡的鐵不夠。」
沈蘅的手指在玉佩上按了一息。
「鐵料的事你不用操心。明天給你補一批。」
趙鐵柱把鐵釘從水桶里撈出來,擱在砧板邊上,抬頭看著沈蘅。火光映在他臉上,照出一雙精明的眼。
「東家,我跟了你從金陵走到北疆,什麼都沒問過。但有一件事我想說。」
沈蘅看著他。
趙鐵柱站起來,把錘子往砧板上一擱。
「這座堡,我趙鐵柱打的每一根釘子,都釘得進石頭裡。東家要建多大,我就打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