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家要建多大,我就打多少。」
趙鐵柱這話說完的第三天,沈蘅站在了清水河的干河床上。
河床底部的泥層被日頭烤得起了殼,但沈瑜說得沒錯,往下刨兩尺就能見濕土。她蹲下來用手指戳了戳腳邊的泥縫,指尖帶出一點涼意。
身後傳來腳步聲。一個五十來歲的瘦老頭扛著一根削好的木樁走過來,後面跟了兩個年輕後生,抬著一架半成品的木輪。
這人叫李長根,是沈瑜在本地招的木匠,幹了三十年木工活,手藝比孟四還老到些。前兩天沈蘅讓他看了一張圖,圖上畫的是水車和引水渠的樣式。李長根蹲在地上看了半盞茶,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說了句「能做」。
「東家,渠道的走向我量過了。」李長根把木樁往地上一杵,手往西北方向劃了一道,「從河床這個位置起,往北偏西挖一條明渠,三尺寬,兩尺深,引到田區南沿。坡度我算了,每十丈降一寸,水能自己流過去。」
沈蘅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從河床到田區,目測三百步出頭。
「水車呢?」
李長根拍了拍身後那架木輪。「河床底下有水脈,但水位低,光靠明渠引不上來。得在河床里挖一口淺塘蓄水,塘邊架水車,把水提上來倒進渠里。」
沈蘅點了下頭。「淺塘多大?」
「方圓兩丈,深一丈半。挖到水脈就行,不用太深。」
「幾天能做完?」
李長根搓了搓手掌,歪著頭算了一陣。「水車三天,渠道看人手。要是給我二十個人,五天能挖通。」
沈蘅轉頭看向身後。沈璟不知什麼時候跟了過來,蹲在河岸邊上,手裡的布頭和炭條又添了新字。
「璟兒,人手調得出來嗎?」
沈璟頭也沒抬,炭條在布頭上劃拉了兩下。「北面地基今天收尾,明天能騰出二十二個人。但孟四那邊開石料還要六個,刨掉輪換歇腳的,能調二十個。」
沈蘅沖李長根揚了揚下巴。「明天人到位,你安排。」
李長根應了一聲,扛著木樁帶人走了。
沈蘅沿著河岸往北走了一段,走到田區南沿停下來。這片地是她專門劃出來的,緊挨著圍牆內側,東西長約兩百步,南北百步。地面上的土已經被翻過一遍了,是前兩天沈瑜帶人粗翻的,黃褐色的土塊大大小小堆著,幹得起了粉。
她蹲下來抓了一把土,在掌心裡搓開。顆粒粗,肥力薄,保水性差。這種土種莊稼,產量高不到哪裡去。
除非換土。
沈蘅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四周掃了一圈。這會兒正是午歇的時候,幹活的人都在北面的工棚底下吃飯,田區這邊沒人。
她走到田區最東頭的角落裡,背對著所有人的方向,手覆在腰間玉佩上。
空間裡的百畝良田,種了兩茬莊稼之後,表層的土已經養得極肥。黑褐色的,鬆軟的,帶著腐殖質特有的氣味。她取了一批出來,堆在腳邊。
黑土和黃土的顏色差得太遠,直接鋪上去任誰都能看出不對。
沈蘅蹲下來,兩手把黑土和翻出來的黃土攪在一起,一層黑一層黃,反覆拌了幾遍。混合之後的顏色變成了深褐,跟河床底部的淤泥差不多,不算扎眼。
她來來回回取了七八趟,把田區東頭這一畝地的表層全換了一遍。做完之後額角沁了汗,手指甲縫裡塞滿了泥。
碧桃從遠處跑過來,手裡端著一碗水。「小姐,王婆子讓我送水來。」
沈蘅接過碗喝了兩口,把碗還回去。「去跟王婆子說,晚飯多煮兩鍋,明天開始挖渠,人手加了。」
碧桃應了一聲跑了。
五天後,渠道挖通了。
李長根的水車架在淺塘邊上,兩個後生踩著踏板,木輪吱呀吱呀轉起來,水從塘底被一格一格提上來,倒進渠口。渾濁的水沿著明渠往北流,流過三百步的距離,淌進了田區南沿的分水口。
沈蘅站在田埂上,看著水慢慢漫過腳邊的土地。乾裂的泥縫貪婪地吸著水,發出細微的咕咕聲。
沈世淵拄著拐杖站在田區北頭。沈福攙著他,老人的臉色比剛到北疆時好了些,眼窩裡的青灰退了大半。
沈蘅從袖中取出一隻布袋,走到祖父面前。布袋裡裝的是種子,飽滿的麥粒,顆顆圓潤,比市面上的品種大出一圈。這是她在空間裡試種了兩茬篩選出來的,抗旱,耐寒,產量比普通小麥高出三成。
「祖父,您來撒第一把。」
沈世淵接過布袋,手指探進去捻了捻。麥粒在指間滾動,老人的手停了一息。
「這種子哪來的?」
「空間裡選育的。比外頭的品種強。」
沈世淵沒再問。他把拐杖交給沈福,兩手捧著布袋走到田埂邊上。彎腰的動作很慢,膝蓋顫了兩下,但沒讓人扶。
一把麥粒從掌心裡撒出去,落在濕潤的黑褐色土地上,星星點點。
沈伯彥站在旁邊,嘴唇動了動。
沈世淵直起腰來,把布袋遞迴給沈蘅。
「種下去的不只是糧食。」老人的嗓音還是啞的,但比前些日子穩了許多,「是沈家往後一百年的根。」
沈珩在後面接了一句:「那我去多挖兩畝地。」
沈蘅沒搭理他。她接過布袋,彎腰把剩下的種子一把一把撒進田裡。動作不快,每一把都撒得勻。
沈璟蹲在田埂上,炭條在布頭上又添了一行字:八月十九,第一畝田播種,用種三斤二兩。
當晚紮營歇下之後,沈蘅獨自走到田區東頭。月色稀薄,照在濕潤的土面上泛著一層暗光。
她蹲下來,手覆在玉佩上,又取了一批空間裡的肥土出來,薄薄地覆在種子上面。
這一季的收成,她要讓所有人看見。
不只是自家人。還有荒原縣那些餓得啃樹皮的流民。
糧食是最好的招兵旗。產量夠高,消息傳出去,不用她開口,人會自己來。
人來了,堡才能大。堡大了,才能擋住北疆冬天的風,和風裡裹著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