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石頭拄著木槍從演武場方向趕過來時,沈蘅和沈珩已經在倉房門口等著了。沈蘅把手裡的炭條遞過去。
「劉叔,你看。」
她蹲下來,在地面上畫了幾道線。
「陷馬坑不用太深,四尺足夠,坑底削尖的木樁朝上。」
劉石頭湊過去看了一陣,眉頭擰了一下。
「四尺太淺,受驚的馬衝勁大,四尺兜不住。六尺,底下橫著再鋪一層荊棘。」
沈珩蹲到旁邊。
「荊棘從哪兒弄?」
劉石頭往山腳方向一指。
「山上多的是,帶刺的那種酸棗枝子,折回來鋪坑底,馬蹄踩進去想拔都拔不出來。」
沈蘅站起來。
「荊棘不夠就用鐵蒺藜代替,趙鐵柱那邊有鐵料。」她轉向沈珩,「陷馬坑挖在牆外三百步到五百步之間,這一段是騎兵衝鋒的最佳距離。」
沈珩應了一聲,轉身就往外面走。走到門口又折回來。
「阿蘅,陷馬坑挖成什麼樣?」
沈蘅蹲下來,拿炭條在地上畫了個方框。
「長寬各三尺,六尺深,底部削尖的木樁排滿。挖完之後用枯草蓋住,跟周圍的地面顏色一樣。」
劉石頭接過炭條,又添了幾筆。
「坑的間距要算好,三步一個,騎兵衝鋒時馬匹落蹄的位置剛好踩進去。」
沈珩點頭。
「明白了。我先去安排人手,今晚就開始挖。」
劉石頭把炭條還給沈蘅。
「東家,陷馬坑只是第一道防線。敵軍如果繞過去呢?」
沈蘅站起來,目光落在遠方。
「所以還要有第二道、第三道。挖壕溝,灌桐油,點火就是火牆。五十步內埋鹿角拒馬,近身戰就讓他們寸步難行。」
沈珩的眼睛亮了。
「這三道防線層層遞進,騎兵來多少死多少。」
沈蘅轉身往倉房裡走。
「去把所有人召集起來,今晚議事廳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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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後,沈家堡議事廳里燈火通明。沈世淵坐在上首,沈伯彥和沈瑜分坐兩側,沈珩和劉石頭站在門口,全堡五十多個青壯擠在廳里,有的蹲著,有的站著,把不大的屋子塞得滿滿當當。
沈蘅從人群中走到前面,目光掃了一圈。
「黑風寨的探子今天來了,給了三天期限,要三成收成當保護費。」
她的聲音不高,但廳里安靜得落針可聞。
「我拒絕了。」
人群中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沈蘅抬手壓了壓。
「拒絕了,就意味著他們要來打。三天之內,黑風寨的人會到。」
沈珩從門口走到前面。
「來多少不知道,但不會少於一百人。黑風寨號稱三百,能打的至少一半。」
有人開口了,是個叫張虎的流民。
「東家,咱們打不過怎麼辦?」
沈蘅看了他一眼。
「打不過?我從金陵走到北疆,一路上流民攔路、馬匪截道、關卡索賄,三十口人一個沒少。你覺得打不過?」
張虎不說話了。沈珩拍了拍手。
「打不打得過,看準備。從今晚開始,全堡分為三組。第一組,跟我去挖陷馬坑。第二組,挖壕溝。第三組,砍荊棘做鹿角。老人婦女負責做飯送水,十二歲以下的孩子不准上牆頭。」
劉石頭在旁邊補了一句。
「會射箭的站到瞭望塔上去,不會射箭的搬石頭。」
沈世淵從上首站了起來。老人的膝蓋顫了一下,沈福趕緊上前攙扶。沈世淵推開他的手,往前走了兩步,站在沈蘅身旁。
「沈家從金陵搬到北疆,不是來給人當孫子的。」
老人的嗓音沙啞,但每個字都壓得很重。
「誰敢來砸咱們的門,就讓他們有來無回。」
廳里安靜了兩息,然後有人喊了一聲。
「聽東家的!」
聲音從人群里傳出來,一個接一個,最後匯成了一片。沈蘅站在人群前面,手按在腰間的玉佩上。她的目光掃過每一張臉,有緊張的,有害怕的,有興奮的,但沒有一個人說要跑。
「散會。各組按剛才分的去領工具,今晚子時之前,陷馬坑的位置必須定好。」
人群散了,腳步聲和說話聲從議事廳里湧出去,消失在夜色里。沈珩走到沈蘅身邊。
「趙鐵柱那邊怎麼安排?」
「我已經跟他交代了。」沈蘅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遞給沈珩,「鐵錠從空間裡出,今晚送到鍛造爐。他要連夜趕工,三天之內打三千支箭頭,五百個槍尖。」
沈珩接過紙看了一眼,上面寫的是數量和規格。他把紙揣進懷裡。
「我去找劉石頭,先把壕溝的走向定下來。」
沈蘅點了一下頭。沈珩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阿蘅,你覺得黑風寨的頭目是個什麼樣的人?」
「老周的人還沒回來,情報不准。」沈蘅的目光落在倉房的方向,「但能管住一百五十號匪徒的,不會是蠢人。」
沈珩搓了搓手掌,轉身走了。
沈蘅獨自站在議事廳門口,夜風從山口灌進來,帶著沙土的乾澀。遠處的山脊在月色下顯出一道黑沉沉的輪廓,像一頭伏著的獸。
她低頭看了看手心,掌心裡有一層薄汗。不是害怕,是太久沒經歷過這種事了。在金陵的時候,所有的算計都在暗處,殺人不見血。到了北疆,刀要見血,人要見屍。
她把手掌在衣襟上擦了一下,轉身往倉房走去。走到半路,老周從黑暗裡冒了出來,手裡攥著一張折了三折的紙。
「大小姐,黑風寨的情報。」
沈蘅接過紙,借著倉房門口的燈光展開。紙上畫著一張簡易的地圖,標註了黑風寨的位置、兵力分布和頭目信息。
「頭目叫趙虎,原是鎮北軍的百夫長,五年前犯了軍紀被革職,帶著幾十號弟兄占了黑風寨。」
老周的聲音壓得很低。
「這人會打仗,不是一般的馬匪。」
沈蘅的目光落在地圖上標註的匪眾人數處。
「一百五十人?」
「能打的九十個,餘下的是老弱婦孺。馬匹八十多,其中戰馬三十匹。」老周停了一下,「這三十匹戰馬跑得快,衝擊力大。一般的陷馬坑攔不住。」
沈蘅把紙折好,塞進袖中。「知道了。」
她走進倉房,在一隻糧袋上坐了下來。月光從倉房的窗口照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長方形的光斑。
趙虎,鎮北軍百夫長,會打仗。一百五十人,三十匹戰馬。她這邊五十來個青壯,會射箭的不到十個,真正的戰力只有劉石頭帶來的十個退伍老兵和沈珩練出來的二十來個護衛。
正面打,打不贏。陷阱打,看運氣。
還有一條路。
沈蘅的手按在玉佩上,目光落在倉房角落裡碼著的鐵料上。鐵料旁邊是幾箱連弩的箭支,箭頭鋒利,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她站起來,走出倉房,往山腳的鍛造爐走去。爐火在夜色里跳動,趙鐵柱蹲在砧板前面,手裡攥著一把燒紅的鐵條,錘子一下一下地敲著。
「趙鐵柱。」沈蘅站在爐火旁邊,火光照著她的臉,一半明一半暗。
趙鐵柱放下錘子,抬起頭來。
「東家。」
「鐵料我再給你補一批,你三天之內能打多少東西?」
趙鐵柱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看打什麼。箭頭的話,三千支。要是槍尖,五百個。」
「箭頭三千,槍尖五百,再打一百把短刀。」沈蘅從袖中取出那張紙,「規格我寫在上面了。」
趙鐵柱接過紙看了一眼,眉頭皺了一下。
「東家,這個量,三天三夜不睡覺也打不完。」
「你的三個徒弟呢?」
「他們三個加起來,也得兩天半。」
沈蘅看著爐火,火光在她眼睛裡跳動。
「還有一件事。」
趙鐵柱等著。
「你能不能打鐵蒺藜?」
趙鐵柱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
「鐵蒺藜?那玩意兒我師傅教過,四根鐵刺,中間穿孔用鐵絲串起來,鋪在地上專門扎馬蹄。東家要多少?」
「五百串。」
趙鐵柱把紙揣進懷裡,彎腰撿起錘子。
「三天之後,一樣不少。」
沈蘅轉身往回走,走到爐火照不到的暗處,停下來。她抬頭看了看天,月亮掛在山脊上面,圓得沒有一點缺口。
三天。趙虎給她三天時間準備。三天之後,這片荒原上就會有第一場血戰。
她低頭看了看手心,掌心的薄汗已經幹了。手很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