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沈蘅就醒了。她坐在倉房門口,背靠著牆,眼睛盯著東面的天際線。天邊還是灰濛濛的,星星稀稀拉拉掛著幾顆,月亮已經沉到了山脊後面。夜風從荒原上刮過來,把門口那盞油燈的火苗壓得歪向一邊,跳了兩跳,又直起來。
阿石從城牆上跑下來,腳步聲在石板上咚咚響。
"東家,東面山道有動靜!"
沈蘅站起來,手按在腰間的玉佩上。"多少人?"
"看不清楚,但馬蹄聲很密,至少四五十騎。"
沈珩已經在城牆上了,手裡攥著刀,站在垛口後面往外看。劉石頭拄著木槍站在旁邊,眼睛眯著,盯著東面山道的方向。
"來了。"劉石頭的聲音很低,"聽蹄聲,是戰馬,不是馱馬。"
沈珩轉頭看了沈蘅一眼。"按原計劃?"
"按原計劃。"沈蘅走到垛口旁邊,目光落在東面山道的出口處。山道從兩道石壁之間穿出來,出口正好卡在那道乾溝的位置。
遠處地平線上,一團黑影正在移動,速度很快,蹄聲隆隆,揚起一片灰塵。三四十騎從山道里湧出來,排成一字長蛇陣。
"前隊進溝了!"阿石在瞭望塔上喊了一聲。
第一匹戰馬衝出石壁遮擋,騎手想讓馬跳過乾溝,但溝太寬,兩丈的距離,馬蹄剛騰空,後蹄踩上了溝沿鬆軟的土,連人帶馬翻進溝里。鐵蒺藜扎進馬腹,戰馬發出慘叫,把騎手甩到了溝壁上。後面的騎兵收不住勢頭,一匹接一匹衝到溝邊,進退不得,亂成一團。
"點火!"沈珩喊了一聲。
城牆根底下,十幾個護衛同時把火把扔進壕溝。桐油遇火,火苗躥起兩丈高,乾溝變成了一道火牆,把從山道里湧出來的騎兵攔在了中間。濃煙裹著焦糊味衝上天空,戰馬的嘶鳴聲和騎手的慘叫聲混在一起。
"放箭!"劉石頭的嗓門從城牆上響起。
連弩傾射,弩箭一支接一支釘進火牆那邊的人群。有人中箭落馬,滾進了溝里,有人在火里掙扎,有人調轉馬頭往山道里退,卻被後面湧上來的騎兵堵在了山道口子上。前面是火,後面是人,山道口子裡亂成了一鍋粥,人馬互相踐踏,叫聲比火牆那邊還響。
連弩再發一輪,弩箭從城頭上傾瀉下來。又有三四人落馬,剩下的縮在馬背上,不敢抬頭,只知道往山道口子擠。
沈蘅盯著火牆那邊後隊的騎黑馬者。那人身形高大,手裡攥著長刀,正大聲吆喝收攏殘部,想撤。
"不能讓他退。"沈蘅的聲音從垛口後面傳出來,"退回去,下次再來,陷阱就廢了。"
"讓劉石頭帶人從側門出去,繞到山道後面,堵退路。"
劉石頭眼睛亮了一下。"八個人夠不夠?"
"夠了。趙虎的主力被火牆攔著,能打的不到三十人,後面一堵,他跑不掉。"
劉石頭把木槍往肩上一扛,點了旁邊七個人的名字,轉身跑下城牆去了。沈珩在城頭上盯著側門的方向,等著劉石頭那邊的動靜,手心攥出了汗。
火牆那邊騷動起來。趙虎撥轉馬頭想往山道撤,山道口子已經被劉石頭的人堵死,八根長矛的槍尖在晨光里泛著冷光。
趙虎猛夾馬腹,黑馬往前沖了兩步,前蹄踏上火牆邊緣,火苗躥起燒著了馬鬃,黑馬嘶鳴著前蹄高揚。趙虎在馬背上坐不穩,掛在刀柄上。劉石頭從後面衝上來,木槍橫掃砸在腰上,把人掃落馬下,摔在地上濺起一片灰塵。
"綁了!"兩個護衛撲上去,把趙虎按在地上捆了起來。趙虎的臉貼著干土,嘴裡灌進了沙子,嗆得直咳嗽,但沒有掙扎,手腳都是軟的。
城牆上的歡呼聲炸開了,從門樓一路傳到了堡內,院子裡的人跑到城牆下面往外張望,嗷嗷叫著。沈珩把刀插回鞘里,轉身看沈蘅。"贏了。"
"傷亡呢?"
劉石頭從火牆那邊跑過來,滿臉是灰,衣襟上沾了血跡。"咱們的人,輕傷三個,沒有死的。"
沈蘅從垛口後面直起身子,目光越過城牆,落在遠處的山脊上。太陽已經升起來了,把整片荒原鍍上了一層金色。焦糊味還在空氣里飄著,劉石頭帶著人把俘虜押進堡內,一排人低著頭,雙手被綁在身後,腳步踉蹌,有的臉上帶著傷,有的衣裳被燒了半邊,有的連鞋都跑丟了。好馬留下,傷馬一刀殺了,趕到馬廄那邊拴好。
沈蘅走下城牆,走到城門口。城門洞的石板上沾了血跡,還沒有干透。地上散落著幾支斷箭、一柄彎刀,還有一面撕破的旗子,旗面上畫著黑色的風字,被踩得滿是泥印子,旗杆折斷了,斜插在泥土裡。她彎腰撿起旗子看了看,數了一下上面踩過的腳印,又扔了。
倉房門口,王婆子正端著一鍋熱粥往外走,看見沈蘅愣了一下。"東家,打完了?"
"打完了。"沈蘅在倉房門口坐下來,接過碗喝了一口,粥是熱的,稠的,米香混著柴火的味道。
"把粥給俘虜也送一碗去,受傷的先治,沒受傷的關起來。"
王婆子應了一聲走了。院子裡,有幾個堡內的婦人已經燒起了另一口大灶,舀粥、分碗,忙得腳不沾地。沈蘅端著碗坐在倉房門口,目光落在城牆上。牆上巡邏的護衛正在換班,腳步聲從石板上傳過來,一下一下的,城外的壕溝還有最後一縷青煙飄著。
趙虎被關在倉房旁邊的空屋裡,鐵門從外面鎖著,是趙鐵柱打的新門,厚實,三個人也撞不開。沈珩站在門口看了一陣,轉身走到沈蘅面前。"阿蘅,趙虎想跟你說話。"
沈蘅把碗擱在地上,站起來,把袖子整了整。"走。"
屋裡沒有窗,黑洞洞的,只有一縷光從門縫裡照進去,照在趙虎臉上。他坐在牆角,雙手被綁在身後,臉上的灰還沒有擦乾淨,眼睛盯著地面,聽見腳步聲才抬起頭,看著走進來的沈蘅,嘴角扯了一下。
"你就是沈家的丫頭?"
沈蘅在他面前蹲下來,目光平視著他。"你是趙虎?"
"鎮北軍百夫長趙虎,五年之前被革了職。你一個小丫頭片子,能打贏我,也算有點本事。"
"你的人死了多少?"
"死了三十多,傷了四十多,剩下的都讓你抓了。馬死了二十多匹,餘下的都歸你了。"趙虎靠在牆上,腦袋往後仰了仰,"你打算怎麼處置我?"
沈蘅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兩條路。第一條,你帶著你的人滾出青石郡,永遠別回來。第二條,你留下來,給你的人找條活路。"
"活路?什麼活路?"
"給我幹活。種地,蓋房子,修牆。你的人都有手有腳,餓不死。"
趙虎盯著她看了好一陣,嘴角又扯了一下。"你就不怕我反咬你一口?"
"你反咬得了嗎?"沈蘅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下來,"你的人有四十多個傷員,沒有藥治,沒有糧吃,你能撐幾天?"
趙虎沒有說話。他把頭往牆上靠了靠,目光落在門縫那道光里,停了很久,沒有動。
鐵門在身後合上了。沈珩跟在後面,壓低了聲音。"阿蘅,你真要用他們?"
"用。荒原縣有的是地,缺的是人。他們能幹活,就留著。不能幹活,再趕走也不遲。"
沈珩搓了搓手掌,沒再問。他回頭看了鐵門一眼,轉身往演武場方向走了。腳步落在石板上,比進來之前踩得更穩,腰背也比平日挺得更直。
沈蘅走到城門口,抬頭看了看天。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光線直直地照下來,把城牆的影子投在了地上。城外的戰場上已經打掃乾淨了,陷馬坑裡的木樁上沾著乾涸的血跡,壕溝里的灰燼還冒著細細的煙。
她把目光收回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很乾淨,沒有沾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