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珩搓了搓手掌，沒再問。
趙虎在鐵門後面關了整整一天一夜。
第二天一早，劉石頭去送飯，把鐵門推開一條縫，往裡頭掃了一眼。趙虎盤腿坐在牆角，背靠著土牆，兩眼盯著天花板，面色平靜，像是想通了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想。
劉石頭把飯碗往地上一擱，轉身出去。
沈蘅在倉房門口等著。她沒急著問，拿了一把算盤擺在膝蓋上，撥著珠子算昨晚戰場繳獲的帳目。
"五十一匹馬，其中能騎的三十四匹，傷了要養的十七匹。"沈璟站在旁邊，翻著手裡的本子，念得很仔細，"兵器這邊，彎刀六十三把，長矛二十一根，皮甲三十七套，破的有十六套還能補。"
沈蘅撥了幾粒算盤珠子。"糧食呢？"
"他們沒帶多少。乾糧十三袋，夠堡里多吃三天的。"
沈蘅把算盤擱下來，站起身，往鐵門方向走過去。
劉石頭跟上來，壓低了聲音。"東家，他吃飯了。"
"吃了多少？"
"一碗沒剩。"
沈蘅走到鐵門前，抬手把鎖打開，把門推進去。
屋裡的光線還是暗的，那道從門縫裡漏進來的光落在趙虎臉上。他抬起頭，看了沈蘅一眼，目光里的東西比昨天少了些，多了三分實在。
"你那兩條路，我想清楚了。"趙虎的嗓子有些啞，話說得簡短，"留下來。"
沈蘅在他面前站定，沒有急著應聲，打量了他兩息。
"留下來可以。但我有三條規矩。第一，堡里的事，大的小的，一律聽我的。第二，你手下的人，由劉石頭統一編練，你也一樣。第三，如果再有人動歪心思，不用我出手，你自己處置。"
趙虎盯著她看了一陣，嘴角動了動。
"就這三條？"
"就這三條。"沈蘅的聲音不高，但字字落地，"我不要你的忠心，我要的是你的用處。你在北疆混了五年，認識的人比我多，去過的地方比我多。這比你那把彎刀值錢。"
趙虎低下頭，在地上盯了兩息，又抬起來。
"成。"
"信不過。"沈蘅沒回頭，"但用得上。看他怎麼選。"
劉石頭沒再說話，回頭去解趙虎身上的綁繩。
趙虎從鐵門裡走出來，站在院子裡，眯眼看了看天。太陽已經升了半截，荒原的光線直白，什麼都曬得清楚。他活動了一下肩膀，骨頭咔的響了一聲。
"我手下還有四十多個傷號關著，傷藥不夠。"他開口道。
沈蘅正往倉房方向走，聽見這話停了一步，轉過來看他。
"孫大夫在南面那間屋子裡，帶你去。傷藥從倉里出，算作你們來投的本錢，不另收帳。"
趙虎點了一下頭，跟著劉石頭往南面走了。
沈珩從倉房門口走出來，在沈蘅身邊站定，目光跟著趙虎的背影走了一段。
"能用嗎？"
"看他自己。"沈蘅把算盤重新拿起來，在指間翻了翻，"比起能不能用，我現在更想算一下，這一仗之後，堡里的人口有多少。"
沈璟已經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頁了。
"堡里原來六十七人，俘虜里有四十三個能幹活的，加上趙虎，一共一百一十一人。"他停了一下，拿筆在本子上劃了一道，"裡面有九個傷得重的，短期動不了。真正能用的，一百零二個。"
沈蘅把算盤珠子撥了一排過去，眉間舒展了一些。
"夠了。先讓趙鐵柱把繳獲的兵器回爐，爛的留鐵料，好的留著用。新來的人，糧食按天發，幹活三天之後升到正式待遇。馬廄要擴，原來那個圈就兩匹馬，現在三十四匹，住不下。"
沈珩把袖子挽了起來。"馬廄的事我來安排，讓孟四和李長根帶人一起上，兩天能搭出來。"
"鐵匠鋪也要挪一挪。"沈蘅走到沈璟身邊，在本子上指了個位置，"原來的爐子太小，趙鐵柱一直嫌。把繳獲的鐵料算進去，夠擴一個正經鐵匠鋪了。東南角靠牆的那塊空地，搭個磚房，把爐子、砧板、風箱都挪進去，冬天也能幹活。"
沈璟拿筆認真記下來，字寫得一划一豎，很工整。
院子裡已經有了動靜。趙虎帶著幾個還能走路的手下，從南屋出來，在空地上站成一排，等著劉石頭分派活計。劉石頭站在隊前，背手，目光從頭到尾掃了一遍，開口點名。
沈蘅站在倉房門口，目光在那排人臉上逛了一圈。有認命的，有擰著眉不服氣的，有四處張望摸不清楚狀況的。
她把目光落在趙虎身上。趙虎站在隊尾，兩手垂著，臉上看不出表情，但腰杆是直的。
劉石頭走到趙虎面前，伸出右手。
趙虎頓了一下，伸出手，兩人握了一下。
沈蘅把算盤收進袖裡，轉身走進倉房。
沈璟跟進來，在帳桌前坐下，把本子攤開，抬頭看了看沈蘅。
"姐姐，馬廄和鐵匠鋪都要人手，但現在還有兩段外牆沒加厚，忙不過來。"
沈蘅在他對面坐下來，拿起一支筆，在他本子的空白處寫了幾行字，推過去。
"按這個排工。外牆加厚用原來的人，新來的人手生，先做粗活。馬廄和鐵匠鋪等三天，新人熟悉了再上。"
沈璟拿起本子看了一遍，點了點頭，又翻到新一頁。
"還有糧食的問題。"他的聲音認真，有一點小心，"一百一十一口人，每天吃掉的糧食比以前多了將近一倍。空間裡還有多少？"
沈蘅的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夠用。"她頓了頓，"不過第一畝田的麥子該出苗了，你去看一眼，把情況記下來。"
沈璟站起來，把本子夾在腋下，往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
"姐姐，我昨天數了數，戰場上還剩下二十七匹死馬。王婆子說，馬肉能吃，要不要叫人處理了？"
沈蘅抬起頭，看著他。
"叫人處理了，鹽醃上，存進倉里。一兩鹽都不許浪費。"
沈璟應了一聲，大步走出去了。倉房裡只剩沈蘅一個人。她把筆放下，把算盤從袖裡取出來，重新擺在桌上，一粒一粒撥弄著珠子。
堡里一百一十一口人。三十四匹馬。外牆還差兩段沒加厚。鐵匠鋪要擴。第一畝田出苗了。
她把算盤往桌上一擱，站起來，往外走。
院子裡，鋤頭、錘子、鐵鍬的聲音已經響起來了，嘈雜而結實，把整片荒原的寂靜砸出了一道口子。
"趙鐵柱。"她站在鍛造爐旁邊，沖趙鐵柱喊了一聲。
趙鐵柱從爐火旁抬起頭來，臉上都是汗。
"東家，有什麼吩咐？"
"繳獲的兵器里，彎刀里挑二十把品相好的留著，其餘的全部回爐。鐵料全部攢著，夠了就開始擴鐵匠鋪。"
趙鐵柱把錘子往砧板上一擱，咧嘴笑了。
"東家早說嘛，我早就盼著這一天了。東南角那塊地，我昨天晚上就打量過，夠搭三間房。"
沈蘅點了一下頭，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回頭補了一句。
"新來的那批人里，問一問誰以前學過打鐵，挑兩個來給你打下手。"
趙鐵柱大聲應了一聲，彎腰去翻地上的鐵堆，嘴裡哼著什麼，聽不清楚調子，但聽起來很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