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柱哼著曲，彎腰去翻地上的鐵堆。
接下來五天，沈家堡像是被人點著了一把火。
趙虎手下那四十三個能幹活的人，頭兩天還有些擰著，話說少，活幹得不溫不火。第三天，孫濟民給最後幾個傷號換了藥，宣布沒有危險了。消息從南屋傳出來，那批人的臉色鬆動了，彎腰拾起鋤頭，跟著劉石頭的人一起上。
外牆的兩段缺口率先補上了。李長根帶著孟四，領著二十來個人挖基礎、填碎石、夯土，日頭沒落下去，那兩段缺口就堵死了，跟原來的牆面接得齊整。
馬廄在第四天開工。沈珩在空地上用木樁和繩子量了尺寸，孟四帶人去山腳下砍了一批粗木料，來回搬了三趟，把木料碼在空地邊上。李長根看了看那堆木料，皺了皺眉。
"這批木料太細，做馬廄的頂梁不夠粗。"
沈珩蹲下來，抬手從地上拾起一根木料，看了看斷面，又扔下去。
"空間裡有沒有粗木料？"他轉頭問沈蘅。
沈蘅站在旁邊，把目光掃了一遍那堆木料。
"有。晚上出。但馬廄先用這批細料搭框架，粗料出來做頂梁，省工。"
沈珩點了一下頭，站起來，沖孟四揮了一下手，動工的動靜立刻就響了起來。
趙鐵柱那邊的鐵匠鋪在第五天上了梁。東南角三間磚房，地基用碎石墊紮實，牆是沈家堡自己燒的磚，比外頭買的厚實一成。爐子、砧板、風箱搬進去，排列整齊，趙鐵柱在爐子前站了很久，用腳踩了踩地面，對新來的兩個徒弟說了一句。
"站這兒打鐵，比外頭舒服多了。"
兩個徒弟是趙虎手下學過鐵匠活的，一個叫大福，一個叫老根，歲數都不大，手上繭子結得厚。趙鐵柱試了試兩人的力氣，點了點頭，讓他們從頭學起打鐵釘。
沈璟把這五天的帳目記在本子上，字密密麻麻，從頭翻到尾翻了兩遍，走到沈蘅面前，把本子遞過去。
"姐姐，這五天用掉的鐵料是一千二百斤，木料七百斤，磚四千塊，石灰兩大缸。馬廄能住三十四匹，鐵匠鋪三間建好了，外牆全線合攏了。"他翻到下一頁，"人這邊，一百一十一口人，吃了四十七天的糧食，五天用了兩百三十五斤雜糧，二十二斤鹽。"
沈蘅把本子翻到頭，從頭看了一遍，手指點了一下糧食那行數字。
"夠用。"
沈璟在旁邊站著，躊躇了一下，開口道："姐姐，第一畝麥子出苗了，我今天去看過了，苗長得密，顏色綠，比我在路上見過的苗壯。"
沈蘅抬起頭來。
"多高了？"
"兩寸左右，但每棵苗根很粗，葉片厚。"沈璟說這話時眼睛亮了一點，"我拔了一棵看根，根上已經分了六七條細根，扎得深。"
沈蘅把本子合上還給他，站起來往外走。
田在堡內西側，那一畝地當初沈蘅親手從空間裡摻了肥土，又引了渠水灌了兩遍。麥苗這時候從黃土裡鑽出來，一排一排的，間距均勻，苗勢整齊，在北疆秋末的日光里顯出一片細嫩的綠。
沈世淵站在田邊，沈福扶著他的胳膊，祖孫兩人都不說話，只是看著。
沈蘅走到祖父身邊，跟著看了一陣。
"這批種子，空間裡選育出來的，抗旱，根扎得深。"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北疆冬天冷，但這批苗越冬沒問題，到明年四月能收。"
沈世淵的手指在沈福的手背上按了一下，沒說話。過了很久，他開口，嗓音裡帶著一點沙。
"祖上起家，也是從一畝地開始的。"
沈蘅沒有接這句話，只是站在田邊，目光落在那片麥苗上，停了很久。
擴建的最後一件大事，是糧倉。
原來的倉房是用土壘的，能裝糧，但防潮不夠，入冬之後北疆多雪，土倉容易受濕。沈蘅找來李長根和孟四，在倉房旁邊量了一塊空地，讓人新建磚倉，地面鋪石板，牆面抹石灰，倉頂用桐油浸過的木板壓實。
李長根看了看那塊空地，拿腳步量了量。
"這個尺寸，能裝多少糧食？"
"三百石。"沈蘅說，"先建這一個，後面再建第二個。"
李長根捋了捋下巴上的鬍子，點頭，讓人去搬磚。
趙虎從鐵匠鋪旁邊走過來，站在沈蘅身邊看了一眼那塊地。
"東家，建糧倉，我手下有幾個以前給鎮北軍建過軍糧庫的，知道怎麼防潮防鼠，用不用？"
沈蘅側頭看了他一眼。
"讓他們來見李長根，說說鎮北軍軍糧庫怎麼建的，有用的就用，沒用的不強求。"
趙虎應了一聲，轉身走了。沒走兩步，沈蘅叫住了他。
"還有一件事。"
趙虎停下來回頭。
"你在北疆五年，青石郡各縣的情況你清楚。荒原縣往東兩個縣，往西一個縣，有沒有糧食買得到的地方？"
趙虎想了想，眼角微微收了一下。
"往東第二個縣，有個叫柳樹集的地方，每年秋收之後有糧市，各地的糧販子會聚在那邊交易。但今年旱，不知道還有沒有。"
"去打聽一下，不用你親自去，讓嘴巴緊的人去。"
"什麼價位買，有沒有上限？"
沈蘅把目光落在那片麥苗的方向，停了一息。
"只要是糧食，價格我來定。你只管打聽哪裡有，多少量，能不能運出來。"
趙虎點了一下頭，沒再多問。他走了幾步，低著頭，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
沈蘅站在糧倉地基的邊上，目光落在院子裡。馬廄已經能看出輪廓了，鐵匠鋪的爐火亮著，錘聲從裡面傳出來，一下一下的。
堡里一百一十一口人，到入冬還有一個多月。糧倉要建好，馬要備足草料，外牆還要在北側再加一排排水溝。
她把袖子挽了挽，轉身往倉房走，腦子裡的帳目一條一條地在走。
沈璟從後面追上來，扯了扯她的袖子。
"姐姐，我把帳本再給你看一眼，還有一行數字你沒算到。"
沈蘅停下來，回頭。
"什麼數字？"
沈璟把本子翻開，指著最後一行，抬起臉來，認真地說。
"醃馬肉三百斤，夠全堡吃五天。王婆子說，今晚用馬肉燉蘿蔔，要不要多加把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