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要多加把鹽?"
沈蘅看著幼弟這張認真的臉,沉默了一息,點了點頭。
"加。今晚全堡開席,讓王婆子多煮幾鍋。"
沈璟眼睛一亮,轉身跑了出去,腳步落在石板上咚咚響。
那頓馬肉燉蘿蔔,全堡一百一十一口人,連俘虜轉來的新人一起,每人碗裡都有肉。趙虎坐在新人那桌,第一次沒人拘著他,端著碗吃得很穩,但吃完把碗底颳得乾乾淨淨。
劉石頭在他旁邊坐著,喝了一口湯,沒說話。
過了入冬,北疆的風向變了,從正北方灌下來,比秋天更干更硬。荒原的地面一夜之間就封了,鋤頭下去,震得虎口發麻,挖不動一寸土。
所有戶外的大工程全部叫停,人手集中到室內:編草蓆、修農具、整理庫房、給馬匹餵料刷毛。
沈珩開始在演武場帶著新老人手一起練。他訂了規矩,每天辰時一個時辰,風雪不停。新來的人起初跟不上,練到第三天,有兩個垮掉了,趴在地上起不來。沈珩沒拉他們,站在旁邊等。兩人自己爬起來,繼續跟著走。
趙虎在隊尾跟了七天,第八天排到了隊中,沒再說什麼。
整個冬天,堡里最忙的是趙鐵柱。
繳獲的彎刀里有二十把回了爐,加上沈蘅從空間裡陸續補的鐵料,爐子沒有一天停過。打出來的東西,鋤頭、鐮刀、斧頭、鐵鋤,全送進了倉房,碼在木架上等著開春。
沈蘅把這些物資一條條寫在帳本上,寫完之後在最後一行加了一行字:"開春還缺:水磨坊一座,牛或驢四頭,木犁十二張。"
這行字寫完,她擱下筆,靠在椅背上,看著外面的天。天是灰白的,雲壓得低,已經有幾片雪花從天上落下來,在院子裡轉了兩圈,落在石板上,轉眼化了。
第一場雪,比她算的晚了七天。
冬天沒有出過什麼事。趙虎的人里有一個叫三黑的,偷了另一個人的乾糧,被當場抓到。趙虎沒等劉石頭來處理,自己把人拎到院子裡,當著眾人的面打了二十板,讓他當天沒有飯吃。打完之後,趙虎回頭問沈蘅,這個處置合不合規矩。
沈蘅說合規矩。
三黑從那天起,再沒出過任何事。
冬天就這樣過去了。
大晏景泰年間,北疆的冬天比南邊長三個月。到第二年三月,冰才徹底化完。清水河開了凍,水聲從城牆外面傳進來,嘩嘩的,洗著河底的碎石。
封凍的地面鬆動了。
沈蘅把全堡的人手重新分了工,每人領了活計,散進田裡。
那一畝麥子越了冬,開了春,又瘋長了一個月。到三月末,麥穗已經抽出來了,顆粒飽滿,穗子長,比沈璟以前在路上見過的北疆麥穗長出將近一倍。
孫濟民背著手去田裡轉了一圈,回來蹲在倉房門口,沉默了很久,開口說了一句。
"這麥子,不尋常。"
沈蘅站在他旁邊,沒有應聲。
那天一早,沈蘅站在田邊,把手伸進麥穗里,捏了一把,掌心裡落了十幾粒麥子,顆粒圓實,飽滿,攥在手裡有沉甸甸的分量。
沈璟拿著鐮刀站在她身邊,兩隻手握得很緊,眼睛直盯著那片麥田,嘴唇動了一下,沒說話。
沈蘅把手心裡的麥粒往口袋裡一裝,抬起頭來。
"開割。"
這兩個字一出,全堡出動了。
鐮刀從庫房裡搬出來,一把一把分下去,從老到少,連十二歲以上的孩子都分了活計,讓他們在後頭跟著撿麥穗。沈世淵讓沈福扶著,站在田邊,沒動手,就這麼站著看,兩眼發直,嘴唇微微抿著。
收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沈璟把帳目拿來報給沈蘅聽,聲音有一點發抖。
"一畝田,一共收了六石二斗麥子。"
沈蘅把手裡的鐮刀擱在地上,抬起頭,看了沈璟一眼。
"北疆正常年份,一畝產多少?"
"我問過趙虎,他說旱年一石半,好年一石八,從沒見過超過兩石的。"
"六石二斗。"沈蘅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聲音很平,神色也沒什麼變化。
但她的手指在衣袖裡微微收緊了。
院子裡,揚場的塵土飛起來又落下去,麥粒落在木板上的聲音沙沙的,厚實,連綿不斷。王婆子端著簸箕站在旁邊,等著抓第一捧新麥回灶房去磨。
沈世淵從田邊走過來,在沈蘅面前站定。老人沒有說話,只是伸手,在沈蘅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很重,像是把什麼話都壓進那一下里去了。
全堡開了飯。
王婆子用新磨的麥子蒸了一鍋白面饅頭,蒸籠一揭開,熱氣衝出來,滿院子都是麥香。排隊領饅頭的時候,有幾個老人捧著饅頭,站在原地,沒有動,眼睛紅了。
趙虎端著碗,站在隊後面,咬了一口饅頭,沒有說話,低著頭,看不清臉上是什麼表情。
沈蘅沒有跟著湊熱鬧,她坐在倉房門口,把帳本攤在膝蓋上,一筆一筆地算:一畝六石二斗,扣掉留種的七斗,淨得五石五斗。現在堡里還有四十畝外田還沒播種,加上空間裡的百畝良田,今年若全部種上,到秋收能收多少石。
她把算盤撥了幾個來回,把那個數字算出來,在帳本上寫下來,又翻到下一頁,在新頁的最上面寫了兩行字。
"目標一:外田四十畝全部完成播種。目標二:今年入冬前糧倉存量不低於千石。"
寫完,她把帳本合上,抬起頭,看著院子裡端著饅頭說話的一群人。
沈璟從人群里擠出來,手裡攥著兩個饅頭,跑到沈蘅面前,把其中一個往她手裡一塞,眼睛亮得發光。
"姐姐,是白饅頭,新麥磨的,比空間裡的還香。"
沈蘅捏著饅頭,捏了捏,熱的,軟的。她低頭咬了一口。
面香是真的。
沈璟在旁邊蹲下來,嘴裡塞著饅頭,眼睛往倉房方向看了一眼,壓低了聲音。
"姐姐,這個好消息瞞不住,荒原縣那邊早晚要知道的。"
沈蘅把饅頭咬了第二口,慢慢嚼,慢慢咽,沒急著回話。
沈璟等了一陣,見她不說話,自己又補了一句。
"要不要提前打點一下吳縣令?"
沈蘅把剩下的半個饅頭擱在膝蓋上,看著院子裡揚場的麥粒,目光落了很久,才慢慢開口。
"不用打點。等他自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