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打點。等他自己來。"
吳縣令來得比沈蘅算的還快。
豐收後的第五天,堡內正在揚場。麥粒在木板上鋪開晾曬,院子裡一片沙沙的響動。沈璟拿著竹耙在旁邊翻面,老吳頭蹲在堆邊,把顆粒飽滿的一撥往左,癟粒和雜草莖往右,分得仔細。
午前的陽光照下來,麥堆上升起細細的塵,金色的,在光里飄了一圈又落下去。
堡門外來了一輛馬車,車轅上插著荒原縣衙的小旗。趕車的是個穿皂衣的衙役,旁邊跟著一個瘦高的師爺,手裡夾著一本冊子,站在門外高聲報了來意。
"荒原縣令馬文才馬大人,特來視察各戶開荒情況,請陳家家主開門接待。"
阿石從瞭望塔上扒著垛口往下看了一眼,飛快跑下來回報。劉石頭在演武場那邊停了一下手裡的活,抬頭往大門方向看了一眼,沒動。
沈蘅在倉房裡聽見這句話,把帳本合上,扶了扶鬢邊的發。
"讓父親去前頭迎,議事廳擺茶。"她對青蘿說,"把倉房這邊的門鎖上。"
沈伯彥已經換了一件半新的布袍,在議事廳門口候著了。他把沈蘅往後院的方向領了一個眼神,沈蘅點了點頭,轉身從側廊繞進了後頭的耳房。
耳房的牆是土夯的,厚實,靠著議事廳的那面牆角有一道細縫,手指寬,光從議事廳里漏過來,聲音也透得清楚。沈蘅在耳房裡站定,沒有坐,背靠著土牆,把馬文才進門之後的每一個動作都看在眼裡。
他進來先看窗,再看門,最後才看人。眼睛是往帳面上走的,不是往人情上走的,這是一個習慣用帳面算計的人,不會被一兩句客套話糊弄過去。
馬文才一踏進議事廳,腳步就慢了下來。
議事廳不大,但桌椅都是硬木的,桌面擦得乾淨,一塵不染。窗邊的格架上擺了兩排陶罐,缸口敞著,遠遠聞得見裡頭糧食的氣息。他往右手邊掃了一眼,那扇通往倉房方向的門關著,銅鎖是新打的,鋥亮。走廊側面停著兩張木架,架上掛的是晾曬好的種糧,一串一串,穗頭整齊,顆粒比他在荒原縣見過的任何一家都要大出一圈。
師爺跟在後頭,把眼神往四下里轉了一圈,低頭在冊子上寫了幾個字。
沈伯彥請兩人落座,茶水送上來,是今年新出的炒豆茶,一碗燙的,豆香厚實。
"馬大人能親自來,是我們陳家的體面。"沈伯彥端正坐在對面,語氣從容,"家裡亂,大人見笑了。"
馬文才端起碗喝了一口,目光從茶碗上方往議事廳里掃了一圈,落在窗外院子裡。院子裡有人在走動,趙虎的幾個手下正在扛木料,一捆一捆碼進棚子裡,走得穩,步子有節奏。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又恢復了笑模樣。
"陳老爺客氣,本官在荒原縣做了兩年,各戶的開荒情況,每年春收之後都要親自來看看,這是本官的職分。"他放下茶碗,不緊不慢地開口,"說來也巧,這兩日在縣城裡,聽到一樁稀奇的事,說是城北的陳家堡,一畝田收了六石二斗的麥子。"
沈伯彥手裡端著茶碗,沒有抖,放下來,很穩。
"消息傳得快,大人耳聰。"
"哦?那這消息是真的?"
"真的。"沈伯彥沒有繞彎子,"種子是從蘇州帶來的老種,加上開春引了清水河的水灌了四遍,肥料也足,才得了這個數。北疆地力原本就厚,地下沒有人動過,深翻了能出糧,只是苦於往年沒有水。我們家運氣好,選的地方傍著清水河,引水方便。"
馬文才把那本冊子拿在手裡翻了翻,看著沈伯彥,半晌沒說話。
院子外頭,有人在叮叮噹噹地敲鐵,聲音從鐵匠鋪那邊傳過來,不急不慢的。
"陳老爺。"馬文才把冊子擱在桌上,換了個坐姿,"本官今天來,一是看看開荒的情況,二嘛,也有一樁事想跟陳老爺商量。"
"大人請說。"
"荒原縣窮,縣倉年年空,本官的日子也不好過。"馬文才說這話倒不扭捏,直來直去,"陳家能在北疆種出這樣的收成,那往後日子只會越過越好。本官的意思是,田稅這塊,照規矩是三成,但本官也知道北疆開荒不易,前三年可以按兩成收。"
沈伯彥在對面靜靜聽著,沒有急著接話。
"但本官希望陳家每年另外捐糧百石入縣倉,這筆糧食本官用來賑濟城裡無糧的孤老,算作陳家的義舉,本官可以替陳家在縣誌上記一筆。"
話落了,師爺把冊子翻到一頁空白處,提著筆,抬眼看著沈伯彥。
沈伯彥沉了一息,抬起頭來。
"大人說的兩成田稅,加上捐糧百石,我們陳家能應承。"他停了一停,"不過老爺子年紀大了,家裡人手有限,還有一樁事想請大人幫襯——我們家在城裡採買糧種鐵料,有時路上不太平,能不能請大人在沿路知會一聲?"
馬文才把碗端起來,抿了一口,點了點頭。"這個好說。"
沈伯彥又往下說了一句,語氣極輕。
"還有一件事,我們家從蘇州帶來的人里,有幾個是以前習過武的舊仆,在堡里幫著看門護院。若是往後堡里人多了,還請大人看在我們陳家的體面上,不必多追究這些家僕的來歷。"
馬文才的手指在茶碗上停了一下,沒有立刻開口。他低著頭,把茶碗在桌上轉了半圈,眼神落在桌面上。
屋裡靜了片刻。
"陳老爺。"他把茶碗擱下,抬起眼,"你們陳家是讀書人家,本官也是讀書人家出身,有些話點到為止。北疆不比江南,這邊守規矩的人少,不守規矩的人多。陳家在此扎了根,有幾個護院看門,本官理解。"
他頓了一下,目光帶了一點意味深長。
"但是,事有大小之分,本官護得了小事,護不了大事。"
沈伯彥端起茶碗,對著馬文才舉了舉。
"大人放心,我們陳家只管種地,不惹事。"
馬文才終於露出了一個完整的笑,把冊子收起來,站起身。
"那就好。本官還要往下一家去,就不多坐了。"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像是想起了什麼,回頭補了一句,"對了,陳老爺,那個六石二斗的事,往後不必到處說,知道的人多了,麻煩也多。"
沈伯彥起身相送,一直送到大門外。馬文才的馬車轉出了視線,他才轉身回來,走進議事廳,在椅子上坐下來。
沈蘅從耳房裡出來,在父親對面坐定,沒說話,先把帳本翻開,在上面寫了幾個字,推過去給沈伯彥看。
沈伯彥低頭看了一眼,上面寫著:雙倍田稅加捐糧,一年大約出糧一百五十石左右。餵飽他,值。
沈伯彥把那行字看完,把帳本推了回去。
"你早就算好了?"
"他今天來,我昨天就算好了。"沈蘅把帳本收進袖裡,目光往大門方向落了一下,"他最後那句話,聽見了嗎?"
"聽見了。"沈伯彥的聲音沉了一點,"是在提醒咱們,別太出風頭。"
"不只是提醒。"沈蘅站起來,走到窗邊,目光落在院子裡走動的那幾個人身上,"他進來的時候,往院子裡掃了幾眼。人頭算過了。"
沈伯彥沒有接話。
沈蘅把窗推開了一道縫,院子裡鐵匠鋪的敲擊聲傳進來,連綿不斷。
"護院這個名目,撐不了多久,"她開口,聲音平,"得找個正經的名目,把人頭合法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