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院這個名目,撐不了多久。得找個正經的名目,把人頭合法化。"
沈伯彥把窗欞上的木灰彈了彈,在椅子上重新坐下,看著女兒。
"你想好了?"
"想好了。"沈蘅把窗帶上,轉身坐回桌前,"團練。"
沈伯彥擰了一下眉頭,沒有立刻開口。
團練是民間武裝的一種,在大晏各地都有,以防禦地方匪患和外族侵擾為名,由地方官府批文組建,人數有限制,武器登記造冊,受縣衙節制,但日常管理歸組建的家族自己。
"北疆多匪,吳縣令本人的防務壓力也不小,"沈蘅把算盤擺在桌上,手指在珠子上按了一按,"他手裡的衙役統共三十來個,連荒原縣城自己都護不周全,哪有餘力管城北的荒原。黑風寨的事他事後肯定知道了,但他一個字沒提,為什麼?"
沈伯彥想了想,答出來。
"因為沈家堡自己把黑風寨解決掉了,省了他的事。"
"對。他現在最怕的不是沈家堡,而是沈家堡萬一出了事,他沒有力氣來管。"沈蘅把算盤推到一邊,"如果我們主動申請團練,他得到的不是一支受制於人的私兵,而是一支替他分擔防務的力量,每年還有糧食孝敬。他沒有拒絕的理由。"
沈伯彥在桌上扣了兩下手指,站起來,把布袍的領子整了整,又對著窗邊的銅鏡看了一眼,把鬢角順了順。這是他在江南做慣了的習慣,見官府的人之前,衣冠必須整。
"我明日去縣衙走一趟。"
"帶兩壇酒,還有二十兩銀子包成一個封兒,塞給師爺。"沈蘅頓了頓,"正式批文送來之前,先請大人在縣衙的告示欄上貼一張備案文書,說明陳家堡已申請團練,正在核批中。這樣中間若有人來盤問,咱們拿出那張文書就夠用了。"
沈伯彥把這話記下來,點了點頭,往外走了兩步,停在門口。
"蘅兒,團練的名額,你打算報幾個人?"
"一百人。"
沈伯彥沒有轉頭,站在門口停了一息,邁步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沈伯彥帶著沈瑜往縣城去了,馬車出堡門的時候,車轅下壓著兩壇老黃酒,還有一個用布包得嚴實的小匣子。車輪壓過荒原的碎石路,響聲逐漸遠了,消失在堡外的曠野里。
沈蘅把全堡的日常安排交給沈璟盯著,自己去了演武場。
演武場在堡內東側,靠著東牆,地面夯得硬,石灰畫了線,劉石頭正在帶著人走陣步。沈珩站在場邊看著,目光在那一排人里來來去去地掃,時不時開口叫停,指著某個人的站姿或步子說兩句。
沈蘅走到沈珩旁邊,站定,看著場上的人頭數了數。
"現在能上陣的有多少?"
"老人這邊三十二個,趙虎那邊能打的有四十一個,合起來七十三個。"沈珩把目光收回來,轉向沈蘅,"但這七十三個里,真正經過操練的只有三十二個,趙虎那邊跑馬打劫是一套路數,陣戰又是一套,現在在混練,能不能捏合成一塊,還得看一段時間。"
沈蘅把目光停在趙虎身上。趙虎今天排在隊裡第三排,兩手背在身後,臉上看不出什麼,但腳步跟著劉石頭的口令,落得准,沒有散。
"他在認真練。"
"他聰明,"沈珩低聲說,"他知道在這兒有飯吃,出去了沒處去。"
沈蘅把目光收回來,往演武場邊的木架上看了一眼。木架上掛著十幾張弓、幾根長矛,還有兩箱尚未分發的箭矢。
"父親這次申請團練,報的一百人。"她開口,"等批文下來,從現在的七十三人里挑六十個充進團練名冊,剩下四十個額度留著,慢慢填。"
沈珩皺了一下眉。"一百個額度你只用六十個,為什麼?"
"因為以後人會來。"沈蘅把目光掃向堡外的方向,"豐收的消息已經傳出去了,外頭流民那麼多,聽見這邊有糧有活干,遲早有人來敲門。到時候團練的空額就是現成的名目,能收進來,能給官府一個交代。"
沈珩想了想,點了點頭。
他們在演武場邊站了將近一個時辰,馬車回來的聲音從大門那邊傳進來,轔轔的,穩。
沈伯彥從車上下來,手裡捏著一張疊了兩折的紙,走到沈蘅面前,把紙展開遞過來。
是縣衙的告示紙,上面蓋著荒原縣衙的紅印,寫明:荒原縣城北陳家堡申請組建地方團練一百人,事由防禦匪患,現報縣衙備案,待核批。
落款:荒原縣令馬文才,大晏景泰某年四月。
沈蘅把紙看了一遍,折回去,收進袖裡。
"正式批文什麼時候下?"
"馬大人說,規矩上要報到郡府走一道,但他說只要郡府那邊不問,他就直接壓著,批文三天之內送過來。"沈伯彥頓了一下,"那兩壇酒他留下了,銀子他沒收,讓我轉告說,陳家懂規矩,他記下了。"
沈蘅把這話聽完,嘴角動了一下。
"沒收銀子反而更好,說明他想的不是這一次,是長遠。"沈蘅把批文收進袖裡,把窗邊的算盤撥了兩排,把這一趟的成本和收益在心裡過了一遍——兩壇酒、師爺一個人情、縣衙一張備案文書,換來正式團練批文,加上馬文才給沿途知會的便利。這筆帳,她這邊賺了。
沈伯彥沒有接這句話。他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抬頭看了看天,四月的荒原天色已經藍起來了,雲淡,光厚,和江南的天不一樣,這邊的藍更深,更遠,一望到底,什麼都蓋不住。
三天後,批文如約送到了。
來送文書的是那個瘦高的師爺,還帶了一個衙役,兩人站在堡門外,把文書交給出來迎接的沈瑜,回頭上馬走了,前後不超過一盞茶的工夫。
沈瑜把文書送進議事廳,沈蘅接過來,從頭看到尾,看完放在桌上,目光在上面的紅印上停了一停。
大晏景泰年間,荒原縣團練許可,陳家堡,百人,持文書者可公開武裝訓練,武器按冊登記,不得出荒原縣境。
沈璟湊過來看了一眼,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
"姐姐,現在可以公開練兵了?"
"可以。"沈蘅把文書捲起來,遞給沈璟,"讓劉石頭去演武場貼一張告示,往後每天辰時到午時,團練正式操演,全員參加,無故缺席扣當日口糧。"
沈璟應了一聲,把文書夾在本子裡,轉身出去了。
院子裡,趙虎正在教幾個新人如何握長矛換手。他站在那幾個人里,個子高出一截,手裡的矛杆轉得順,不費力,一個動作演了三遍,讓幾個新人跟著比劃。
沈珩站在演武場那邊,隔著院子看了過來,兩人對了一個眼神。
沈蘅從議事廳里走出來,站在廊下。
"珩哥。"
沈珩走過來,低聲開口。
"團練批了,我打算把劉石頭正式定為團練副統領,讓趙虎帶新人那組單獨編一隊,專練騎戰。"
沈蘅點了一下頭。
"騎戰那隊,從繳獲的戰馬里撥十匹專用,糧草料額度單獨算。趙虎那邊,給他一個名,叫隊正,管二十個人,出了事他擔著,做好了他得。"
沈珩把這幾句話在嘴裡過了一遍,點頭。他轉身要走,沈蘅又叫住了他。
"還有一件事。"
"什麼?"
"團練的名額,我報了一百人,現在只用六十個,還剩四十個空額。"沈蘅把目光往堡外的方向掃了一眼,"外頭的流民,快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