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的流民,快來了。"
來得比沈蘅說的還快。
批文下來的第二天,堡門外就有人敲門了。
敲門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帶著一個半大的孩子,兩人都是北地人的面相,皮膚黑,顴骨高,眼睛裡有一股說不清楚的東西,既是小心,又是不死心。男人手裡沒有武器,腰裡別著一把鋤頭,鋤頭上的泥已經幹了,結成塊,縫裡有今年春天的土色。
阿石從瞭望塔上喊下來:"兩個人,一大一小,手裡沒傢伙。"
大門沒開,只開了旁邊的一扇小側門。沈瑜站在側門裡,從門縫裡看了看,開口問了一句。
"打哪兒來?"
"豫州逃過來的。"那個男人開口,嗓子有點啞,"聽人說這邊有糧,能幹活,來問問,能不能留下。"
沈瑜打量了他一眼,問:"會什麼?"
"種地,打井,修屋,都會。"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力氣大,吃苦。"
沈瑜側頭往裡看了一眼,沈蘅站在廊下,點了一下頭。
兩人被放了進來,在院子裡站定,把周圍看了一圈,沒有亂走,也沒有亂摸,那個孩子躲在男人身後,兩隻眼睛從他腋下往外看。
沈蘅從廊下走出來,站在兩人面前。
"你叫什麼?"
"鄭來福。"
"在豫州種過什麼田?"
"麥、高粱、豆子都種過,旱田為主,水田沒種過。"
沈蘅把他從頭看到腳,眼睛落在他腰間那把鋤頭上。鋤頭用得久了,木柄是換過的,新木顏色淺,包在舊鐵鋤口裡,接縫很合,是會幹活的人才有的習慣。
"糧食按天給,一天兩頓,幹活滿三天升口糧份額。你那孩子年紀小,先跟著打下手,不上正式活。"沈蘅轉身往裡走,"去找那邊的管事登記名字,他帶你們安置。"
鄭來福站在原地,愣了一下,像是沒料到這麼快就有了結果。他低頭看了孩子一眼,那孩子從他腋下探出頭來,也看了沈蘅一眼,縮回去了。
沈璟從側廊走出來,本子夾在腋下,沖鄭來福揚了揚下巴。"跟我來。"
這只是第一波。
從那天起,每天都有人來敲門。兩個、三個、五個,也有一次來了十七個,是一支從中原一路逃過來的流民隊,裡頭有莊稼漢,有木工,還有一個會制陶的老頭,帶著兩個徒弟,三人抱著一隻陶輪不鬆手,愣是從豫州搬到了北疆。
沈蘅在堡門外劃了一塊空地,每天辰時和午時各開一次門,接收來投的人。
規矩是她定的,三條,貼在堡門外的木板上,用炭墨寫得大:一,有一技之長者優先收入;二,老弱婦孺須有青壯同行,單獨來的老弱暫不收;三,來歷不明、行跡可疑者一律拒入,已入堡者若查出來歷有問題,逐出堡外,不留情面。
沈璟守在門口,每一個進來的人都要當面問清楚,會什麼、從哪裡來、有沒有家人。他把每個人的回答記在本子上,寫完之後遞給沈蘅或者沈瑜過目,兩人都沒有異議的,才開口說"進來"。
第三天,來了一個自稱會燒磚的人,中等身量,話不多,手上有厚繭,眼睛裡有活氣。沈璟問他在哪裡學的,他說在豫州的磚窯里幹了十年,窯主跑了,他就往北走了。
沈蘅聽見這話,在廊下停了一下,往他手上看了一眼。
"會配土嗎?磚窯里的配土比例,說一遍。"
那人沒有猶豫,把黃土、沙土和草筋的配比說了一遍,數字沒有出入,是真的幹過的人才說得出來的順序。
"進來。歸趙鐵柱管,工錢和磚工按件算,多燒多得。"
那人進了堡,沒說謝,直接往鐵匠鋪方向走,眼神先找爐子,再找磚模,把兩樣東西看完了,才在原地站定,等人分活。
趙鐵柱從爐子後頭探出頭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出一隻沾著炭灰的手。
"我叫趙鐵柱,你叫什麼?"
"大牛。"
趙鐵柱咧嘴笑了,把那隻手握了一下。"成,從明天起,你跟我搭夥。"
一個月下來,沈家堡的人口從一百一十一人漲到了三百零八人。
沈璟把最新的帳目念給沈蘅聽,聲音平穩,但把本子往桌上一放,他自己長出了一口氣。
"三百零八個人,每天吃掉的口糧是以前的將近三倍。住的地方不夠,東側那片空地已經搭了二十間土屋,還差起碼十五間。"他在本子上劃了一道,"管理這邊,以前堡里一百來個人,誰幹什麼我記得住。現在三百多個,我一個人記不過來了。"
沈蘅在對面坐著,手裡端著一碗水,聽他說完,把碗擱下來。
"人頭的問題,先按技能分堂。"她把一張紙推過去,上面已經畫好了分組,"農務、匠工、武衛、後勤,四個堂,各有一個管事,管事的人從堡里原來的人里選,不從新來的人里選。每個堂的管事每天向你匯報,你匯總了報給我。"
沈璟低頭看著那張紙,把四個堂的名字和分屬看了一遍。
"管事從誰裡頭選?"
"農務堂,找老吳頭,他侍弄莊稼侍弄了一輩子,讓他管田裡的事。匠工堂,趙鐵柱。武衛堂,劉石頭。後勤堂,你自己。"沈蘅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水,"四個管事,隔天開一次例會,地點在議事廳,時間在傍晚,每人說一件當天最重要的事,不說廢話。"
沈璟把這些記下來,翻到新的一頁。
"住房的問題呢?"
"先建,繼續建。東側空地搭土屋,用的是咱們自己燒的磚,大牛來了正好,讓他把磚窯開起來。"沈蘅站起來,走到窗邊,往東側的方向看了一眼,"住房排第一,糧倉排第二,等住房和糧倉都夠用了,再動別的。"
院子裡,一群新來的青壯正在卸木料,那捆捆的杉木從車上滾下來,落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老吳頭拄著拐在旁邊站著,指揮著人把木料分開碼放,嘴裡說得快,手比得清楚。
沈珩從演武場那邊走過來,走到窗下,抬頭看了看沈蘅。
"阿蘅,新來的人裡頭,我挑了二十三個有點底子的,打算編進團練剩下的四十個空額里,先用二十三個,留十七個缺口等後續再來的人。"
沈蘅把目光從院子裡收回來,看著沈珩。
"武器夠分嗎?"
"不夠。"沈珩直接說,"長矛還差三十根,刀差二十把,甲更缺,現有的三十七套里有十二套還在趙鐵柱那邊補,沒拿回來。"
"讓趙鐵柱先把甲補完,武器的事,我來想辦法。"沈蘅轉頭,沖屋裡的沈璟喊了一句,"璟兒,去把趙虎叫過來。"
沈璟應了一聲,腳步聲在院子裡走遠了。
沈蘅在窗邊站著,目光落在東側那片正在蓋著土屋的空地上。二十間屋子的輪廓已經出來了,土牆砌到腰高,屋頂還沒上,骨架豎在那裡,在傍晚的光里投下一排整齊的影子。
三百零八個人。
糧夠,屋不夠,武器不夠,管制不夠。
事情多,但每一件都壓得住。
趙虎走進來的時候,臉上沾著演武場的土,走路不快不慢,在沈蘅面前站定,等著聽她說話。
沈蘅把手放在窗台上,側頭看著他,開口問了一句。
"柳樹集的糧市,打聽出來了嗎?"
趙虎點頭。"打聽出來了。往東第二個縣,柳樹集每年四月底到五月初有糧市,今年旱,有沒有市還說不準,但聽說有幾個從西邊過來的糧販子,手裡有存糧,專等旱年出價。"
沈蘅把這個消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把目光落在趙虎臉上。
"西邊來的糧販子,帶路的人可靠嗎?"
"我找了個老相識問過,那幾個糧販子是有的,但要買糧,得親自去談,不然價格漫天要。"趙虎停了一下,看了沈蘅一眼,"我熟悉路,我可以去。"
沈蘅沒有立刻說話。
院子裡,老吳頭的聲音還在,指揮著人搬木料,沉穩而不急躁,一聲一聲落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