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的命令,爾等賤民膽敢違抗!再有廢話,可就不是死這麼簡單的事了……」
眼見有人送了命,這群商販還是捨不得兜里的三五個子兒。帶頭的官兵冷笑,一腳踢開橫陳在路上的屍首,語氣威脅,翹起的指頭直指城北。
臉上並非凶神惡煞,但沒人將這話當作玩笑。或攥著錢袋子絕望倒地,或急忙脫衣服,咬開線頭到處湊起了銀錢。
七拼八湊,連同身上唯一能典當換銀的襖子也脫了下來,唯一慶幸的是妻女還在家中。
青紫的臉上淌著淚,卻又彆扭地掛著笑。千恩萬謝,將無幾身家盡數奉上。
照朱治所言,北城外面都是無處可去的流民……
站在街角,楚禾目睹這場混亂。
看到湊不齊銀錢的人被人扒了個乾淨,攤子扣押,人也被綁著不知去了何處。剩下的人惶惶不安,任由官差作威作福。
看到那疙瘩湯攤主補了銅板,後又咬著牙掏出碎銀。挑刺兒的官差這才歪著嘴收起鞭子,心情極佳地去了下一處。
「商稅已清。回去再多備點銀錢,待會兒自有人上門清繳!」
一陣兵荒馬亂,待到官威耍得差不多,戰戰兢兢苦等的攤販卻是又被當頭給了一棒。
重物落地聲又起。
……
面無表情,楚禾邁步,悲鳴哀哭漸漸遠去。
在惶恐驚呼和雜亂腳步聲里,孤身一人悠悠晃晃,同驚慌歸家的行人背道而行。
昂首闊步,目不斜視。混在平民連注目都不敢的高頭大馬和華蓋輕轎中,楚禾大搖大擺從街市一路轉悠到官署,最後停在府衙正門不遠處。
雖說民生艱難,卻見把守府的衙卒和護衛只多不少。姿態倨傲,像看門狗一樣護著面前一圈地,凶光畢露,見人就咬。
容光煥發,精神抖擻。看樣子日子過得還挺滋潤,起碼對這身份引以為傲,樂在其中。
著重看向這些人身上的皮革軟甲和各式武器,楚禾咋舌,又多少有些眼羨。
自己囤的那些武器只是數量多,論起質量可真是比不上眼前這些傢伙什。想起每打一場架就要換的大刀,還要時常打磨保養,楚禾眼中燃起濃濃烈火。
興趣盎然,可不又多了個理由光顧這闔州城府庫。
不過縱使心中念頭無數,楚禾仍無任何舉動,反是神色更為冷肅。
無他,只因這府衙內外潛藏兵馬眾多。僅是門口便被裡三圈外三圈地層層把守著,別說是人,就是一隻鳥都難飛進。
一個個全副武裝,氣勢沉穩,應當是專門訓練出來的精銳。
不用刻意去查探隱匿無影的數道氣息,只那屋頂檐上不時忽閃的寒光,以及牆頭布滿的竹刺碎瓦就足夠讓楚禾重視應對。
生怕有人無息潛入,設下此等埋伏。這般看來,倒像是專門為她準備的似的。
興味十足,眸光閃了閃。回想著之前可能會泄露行蹤和信息的人與事,楚禾飛快轉身。
悄然撤步遠出數丈,於巡邏官兵的視野最薄弱之處站定藏身。
並非逞強好勝之人,楚禾自知己力。青天白日,就算她再厲害也沒有把握能躲過這麼雙眼睛。
也不怪朱治空有人手卻束手無策,只能尋求援力。
只可惜了,楚禾不禁嘆惋。
耐著性子,楚禾隱在街角又是等了好久。
直到陰寒被突破雲層的光芒驅散,陶雅雯探頭探腦朝這邊溜達走來的時候,府衙門口終於走出了一個還算眼熟的身影。
是昨晚所見的馳馬夜徙之人。
雖是品階不高的小吏,卻是被幾個身穿官服的男人殷勤相送,甚至在臉上還能看到討好之色。
「這是皇上的旨意,亂臣賊子當誅。此事不可怠慢,還望梅大人儘快安排,誤了大事可就不妙了。小人還得親自去一趟司南府,各位大人留步。」
想來休整緊張,驛差滿臉憔悴又難掩焦急。竟在街口再次開口叮囑,說完急忙翻身上馬,叱聲遠去。
只余幾個官吏唉聲嘆氣,苦著臉,卻不得不走回官署。
早就過了下差的時刻,這些人竟然還待在府衙中不出。勤政為民鬼都不信,定然是有大事發生!
任保成還未歸來,揚手讓陶雅雯稍安勿躁,楚禾繼續看守。
日光偏移,雲翳攻城掠地霸占了整個天幕,冷風和寒流再次竄動起來。
睫毛已然被哈氣打濕,手腳早就僵硬麻木。而衙前的把守依舊沒有鬆懈,凡有過路之人必將遭其驅逐,竟毫無破綻。
不知又過了多久,遠處打轉的人又多了一人,當楚禾伸展身體準備離開之時,久久沒有動靜的衙門終於再次打開。
不是官員放衙,而是浩浩蕩蕩的幾隊小卒。提著銅鑼,卷著厚厚一疊紙張,有序自門口散開。
嘴上呼喝著,銅鑼重重敲響,震得屋檐塵土簌簌而落,「朝廷征壯丁!凡十到五十,統統入兵!」
一路橫衝直撞,高昂的嗓音如雷炸響,讓死寂猶如空城街頭巷尾瞬間沸騰。
集市長街上的告示欄糊滿了新紙,鞋底和刀槍一併撞開各家門戶。不分富貴貧賤,只是那姿態和語氣截然不同。
銅鑼震耳,官差如潮湧,所過捲起的冷風重重拍在楚禾臉上。
囂張慣了,見有人擋路,幾個兵痞張嘴欲罵。卻在看清楚禾身上的錦衣後咬著舌頭卒然收聲,不過眼裡的幸災樂禍還是難以遮掩。
又是一陣雞飛狗跳,各家各戶之人被強行攆了出來。大人哆嗦著身子將孩子緊緊摟在懷中,連哭都不敢,生怕惹了這些官差不快。
「征壯丁?爹?大哥?」
「凡應募兵役者,可輸納銀錢代役,或免其身……可以交錢免役??
「一人……一千兩?」
起初聽到還可以用銀錢相抵,尚有餘銀的人家大喜過望,盤算著打算擠出些錢來換命。
卻不想竟從大兒口聽到了這個數字,一個畢生都難接觸到的數字。
「姐!」擠過重重人群,陶雅雯著急忙慌地跑了過來。神情焦急,張嘴就要說些什麼。
「先回!」凜聲打斷話,等到任保成急急聚來,楚禾當即折身迴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