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後深山,暗藏的危險讓人防不勝防。楚禾只管朝前走,任憑後方萬眾坎坷苦跟,遊蕩生死邊緣。
「啊!救命……」
「車翻了!有人滾下山去了,快幫忙啊!」
為方便爬犁通行,大隊只能繞著山溝挑平坦地況走。饒是如此,摔倒,踩空,翻車……受傷者數不勝數。
驚恐求救已為尋常,是生是死,但憑上蒼。
雪層看著厚實,但往往底下多有中空,稍有不慎,便會葬身地底。別說還有隱在雪地表層的樹幹和尖石,一個不留神,爬犁連同全部家當悉數散落。
找不找的回另說,掉了隊迷失荒野才是最要命的。
從一開始的浩浩之勢,到現在稀稀拉拉,隊不成隊。人太多,就是馬哐哐想管也有心無力。
死亡,重傷,失蹤,放棄的人太多了。
而楚禾仍舊沒有要停的意思。
長龍中間地帶,五十人自成一體,跟著隊伍艱難挪動著。
「走不動了……實在是走不動了。」混沌著腦子,努力想跟上前人,可灌鉛雙腿如何都難抬起。嘗試無果,尤貴終於絕望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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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雪灌進衣領,可他感受不到。唯有生命如潮水流逝,死亡不期而至。
耳邊嗡嗡震鳴,尤貴心中沒有後悔,只有可惜。
可惜不能陪著棄兒哥他們一起走下去了。
如果沒有這場天災該有多好……
「阿貴!」
哭喊自後響起,心頭湧上不祥,孔棄兒急忙回頭。
人群哭喊湧上,而地面躺著一人。面色灰白,無論眾人如何搖晃也不曾有反應。
孔棄兒跌撞跑回,站在幾步開外厲聲大喝,「尤貴!不想餵了狼就給我起來!」
疾言厲色,是尤貴平日裡最怕的。
「阿貴他……走了……」哽咽著,有人說出了大家最不願承認的事實。
時間緊迫,壓抑悲痛,眾人默默收拾屍身。卻在清除霜雪後,徹底崩潰。
本應健壯的青年男兒,骨瘦如柴。看似臃腫的衣服里塞的竟是木頭碎屑。
一雙鞋子,一隻沒有底,另一隻是一層薄薄的木板。上面血跡斑斑,而裸露在外的雙腳,烏黑潰爛。
幾根腳趾白骨外露……
「小貴……」是我對不起你。
護目鏡遮擋下,男人淚水盈眶。雙拳青筋暴起,迸開的裂口鮮血淋漓,卻不及心中痛楚萬一,卻還得隱忍著不讓其他人發覺。
良久過後,哭聲漸止,雪地恢復如初,只少了一人。
平靜地,孔棄兒舉目望向遠處。
那是朱治所在方向。
雖然對方一直蒙面隱藏身份,但自己從小就在巡防營周邊的巷子遊蕩,怎會不識得朱將軍和幾位大哥。
正因為是將軍,他才號集弟兄拖家帶口跟隨而來。
自己的抉擇不會錯,他會帶著眾兄弟找到安身之所!絕對!
掙扎休止,仿佛下了什麼決定,孔棄兒長吐一口氣。隨後大步走至萎靡不振的眾人跟前,嗓音沉沉,「東西只帶要緊的,其餘一概捨棄!」
「啊?好!」
「聽棄兒哥的……丟,丟……」
縱使疑惑,縱使不舍,所有人卻出奇的一致照做。多餘的瓶瓶罐罐,箱子簍子全部扔出車外。
辛苦積攢的物資沒了,消耗殆盡的力氣好似在慢慢回歸。
「難得,幫我留意這群人。」
前方不遠處,白淨男人將這一切盡納眼底。依舊伏在壯碩僕人背上,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事兒,嘴角止不住上揚。
「是。」喘氣如牛,莫魯應聲。
而隊伍最前,陶三之一行人同樣不好受。
喉嚨腥甜,心臟幾乎快要脫離胸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受酷刑。好不容易爬起,卻又被風雪拍下,每一步都在拼盡全力。
「腳下當心點,跟著阿禾的車印,別亂走!」
隊伍人手不夠,因此在陸寬的提議下,各家不分彼此,互相幫助著趕路。
這段路是個大陡坡,除了留一人看護物資,其餘人全部下了車,輪番牽拉推拽。
風大路滑無法直立,徐翠珍索性將手臂探進雪裡,扣著地面枯枝走。眾人有樣學樣,四腳著地,連滾帶爬。
雖是狼狽,但最有用。
「遠松,我換你,下來歇會兒吧。」陶三之急忙追上覃遠松。
孩子們不在,自己得察看周圍情況,娘和翠珍便一直麻煩覃大哥照看。
覃遠松搖頭,「我還能堅持,你先去幫相言。」斜著身子迎風向前,喘著粗氣,說話都極為困難。
眯著眼睛,可淚水還是止不住的唰唰淌。手腳冰涼,身上卻騰騰冒著白汽,看上去就像是身上著了火。
不過所有人皆是如此。
見狀,陶三之只得作罷。
只是心中頗多感慨,一行人里,屬覃遠松變化最大。以前只是性子沉穩,現在更多了可靠。
如松如石,堅韌剛毅,雖依舊低調,但渾身不同於他人的氣質讓人無法忽略。
不由欽佩。
萬人踏雪而過,所過之處,原本鬆軟的雪地立時變得瓷實滑溜。上行得另繞路,但下坡著實不費吹灰之力。
雖傷亡不斷,但只要跟著隊伍走,基本還算安全。好在楚禾說話算數,每過一里就休息一刻鐘。
走走停停,在所有人眼神渙散,身體達到臨界點時,楚禾終於露了面。
比起環繞身邊的綠瞳惡狼,少年神色淡然,顯得是那樣的安靜無害。
只是沒一人敢小覷。
「準備過夜。」聲音粗噶,又猶如天籟。
前方正是一片松樹林。
後方落隊的人忍著耳鳴眼花,昏昏沉沉追趕著大部隊,走著走著,突然好像察覺到身邊眾人正接連倒栽在地。
或有敵襲?心中頓時大驚。
「抓緊時間進林子!」
直到馬哐哐的聲音傳來,原來是要停了。
停了!自己還沒死!欣喜若狂,身上頓時又生起出些力氣來。一鼓作氣,繩子嵌進磨破的衣服,爬犁再次被拖動。
前腳踏進松林,隨後力氣盡泄,整個人癱軟倒地。
「唉。」疲憊靠在樹下,瘦猴兒搖頭。
沒有擋風牆,松樹無法隔絕冷風,晚上有的熬。
雖然馬哐哐說最好搭建棚子,但此處松樹茂密且積雪深深,因此大多數人偷了懶。
實在沒有力氣。
或挖出幾個雪洞,壘高加厚。或直接躲在松樹底下,四周用雪嚴實圍住,撐上一夜應該不成問題。
「為什麼還不讓我們生火?憑什麼他們就能!」
「此處荒無人煙,何必還要這般小心?」
趕了一天的路,整個人從頭到腳,從裡到外已完全濕透。眼下坐在露天地里,冷意直往骨頭裡鑽。
本來還能忍,反正出城後一直都在聽人吆喝,但這一切都在看到楚禾那邊的旺火後轟然消解。
絕大部分人沒膽也沒力氣說話,只有幾個還沒認清現實的土財主自尋死路。
悄悄後退騰開地方,眾人看戲。
吃食等事亟需解決,馬哐哐正心煩,又不得不起身去處理。
待走到鬧事地方,只見是幾個滾圓中年男人。如此境況,身上的襖子還是緞面所制。
怪不得脾氣這麼大,原來是吃撐沒事做的有錢人。
老爺模樣的幾個男人還在叫嚷,身後幾堆婦人僕從跟著幫腔,大有討說法的模樣。不想費口舌,馬哐哐推開眾人走上去。
拔刀,徑直抹斷為首一人脖子。
鬧哄哄的場地霎時安靜,連驚叫都被捂在喉嚨沒有出聲。
大刀插進雪裡攪動幾下,再抽出時,乾淨鋥亮。
馬哐哐面無表情,只在路過杜中喬時淡聲吩咐:「看來不安分的人還有不少,你留點著,麻煩不能留。」
「遵令!」杜中喬聲音格外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