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是真想通了,倒是省心不少。」從火堆中夾了幾根燒得通紅的木炭放進火爐,聽著後方動靜,郭相言感嘆出聲。
朱治手下聰明人不少。
「都成為阿禾……噢不!咱們少主!少主的人了,行事作風可不得統一!」
雪氣消融,任保成臉上糊滿黑灰,聞言仰面哈笑起來,驕傲非常。
果然,沒有人能擰得過阿禾姑娘!呸!少主專治各種不服!朱治的人若是早點學乖,也就用不著遭那些罪了。
「別光站著,快搭把手!」扛著一整根樹幹走過,謝甲深憋著紅臉急忙招手呼喊。
「哎,來了!」
說笑間,一座座擋風帳子漸有雛形。
長時間顛沛趕路,就是健壯男人都難以支撐,何況是上了年紀的人。方落地,楚禾便先去查看兩位老人的身體情況。
還好,受涼難免,不算嚴重。
「我沒事兒,喝了藥睡上一覺就差不多了。就是大妹子起了熱,得抓緊醫治。」愁著眉頭,崔婆子忙個不停,爐上罐中已有藥香逸出。
陶雅宸則在一旁端湯倒水,掖被捂衣,祖孫兩人將吳婆子照顧妥妥帖帖。
額上敷著帕子,吳婆子憐愛看著兩個孩子,悶鼻苦笑,「穿了這麼多件衣服,怎麼還是著了風寒,又拖累大家了……」
就怕給孩子們添麻煩,平日裡她們自覺將養身子,還是沒能防住。
「哎呀,您老咋還這麼見外?什麼拖累不拖累的,都是一家子!三之棚子搭好了沒?風地里可不能久待!」
徐翠珍指揮著眾漢子砍樹鏟雪忙得團團轉,剛好路過聽到這話,腳下一轉就疾步走來。
高聲止住老人的內疚發言,一把將人按下塞進被子,然後又風風火火各處催工去了。
一番操作,爽利豪邁,惹得眾人忍俊不禁,也成功讓吳婆子展了眉頭。
是啊,一家人,都是一家人。
隱下笑意,想了想,楚禾上前捂嚴被子,「奶,放心吧,安兒沒事,翟老不是普通人。」
一句話,勝過任何靈丹妙藥,讓一直強作安然無事的老人瞬間淚流,「那就好,那就好。奶奶謝謝阿禾……」
還是瞞不過這孩子……不過阿禾親口所言,那自己便徹底安了心。
沒過多久,老人昏昏睡去,帳篷完工,陶三之輕輕將人抱進溫暖地鋪。
密集松樹林裡,人聲不顯,叮叮噹噹敲打不絕。幾叢輕煙悠悠飄起,轉瞬融入濕重霧氣。
「都塗點,抹厚一點!我聽不少人手指都爛了。」燜好飯菜,崔婆子還是閒不下來,從上鎖小箱子裡拿出油罐,挨個兒串門招呼眾人。
為了大家的身體,沒有什麼捨不得的。
山里風大,大伙兒身上穿得厚,手腳卻不時得取下接觸雪水,最容易皸裂生凍瘡。
開裂是小事,發黑髮爛可不得了。
後方人群的慘狀眾人再清楚不過,忙謝過後仔細塗抹起來。
手上一片溫潤滑膩,看著崔婆子進進出出,楚禾這才記起什麼。雜物堆里翻了翻,果然在翟老留的包裹里找到了一小沓紙,其上密密麻麻寫著字兒。
龍飛鳳舞,楚禾一個字兒都不認得,只好交由郭相言。
「艾葉,桂枝,生薑,花椒……加水煮沸後放溫……是防凍瘡的藥方。不僅這些,還有腹瀉,頭痛發熱等常見病狀的方子。」郭相言喜不自勝,有了這些方子,正好彌補了隊伍沒大夫的問題了。
這個小老頭……楚禾心中複雜,倒也不意外。
宋大飛自覺接過伺候群狼的要事,陸寬和覃遠松跟著馬哐哐的人照例巡視周邊,天色也慢慢暗了下來。
營地火叢點點,各家各戶這才擔憂起幾個孩子來。
食不下咽,胡亂對付了幾口後就結夥兒去林口等著接人。
「別急,咱們這麼多人,走過的痕跡那麼明顯,總歸不會跟丟。」沈桂香安慰六神不寧的許勤勤,自個兒又控制不住地踮腳張望。
「比起操心幾個孩子,身後跟著的那些人才讓人頭疼。」籠著袖筒,胡月紅真的是沒有半點憂色,旁人都在風口心急如焚,她卻縮成一團躲在松樹下避風。
其實她真的不想跟過來,只是其他當爹娘的都在,她也不能太格格不入,只好爬出好不容易暖熱的被窩。
耳邊嘰嘰喳喳,胡月紅腦子裡亂鬨鬨。
如果再來一場雪把痕跡覆蓋掉就好了,轉眼又覺不對,萬不可再下雪!
兩萬人,就是再大的雪也藏不住啊。
胡月紅為隊伍安危憂心忡忡,而首領楚禾早已和衣而眠。
「嗷~」未過一個時辰,林中眾人正為填飽肚子而發愁呢,就聽到那隻膘肥體壯的頭狼短促嚎叫了一聲。
鼻子亂嗅,爪子也刨起了雪。
乍然睜眼,楚禾翻身下地,拿起長刀快速走出棚子。
「回來了!孩子們回來了!」林子入口處,不止胡月紅等人,朱治那邊也來了不少人。
遠遠看見一團人影,定眼搜尋過後立刻面露喜色,急急忙忙跑上前迎接。
「小雯!小傑!」
「安奇!」
「哥!」
一靠近,濃重血腥味兒直衝鼻腔,楚禾皺眉。
一群人緩慢走來,面容痛苦,動作僵硬,幾乎沒了人樣。搖搖晃晃,一條直路走得歪歪扭扭。
人群中間,木板上躺著兩人,隔著距離,看不清。
自動略過被拖行在地的人。
苦等孩子的父母們一擁而上,看清模樣,不由心疼地抱緊自家孩子,淚水洶湧。
「連瑛!連瑛……」許勤勤急呼,帶著哭腔。
「阿……」由徐翠珍和陶五涌攙著走來,陶雅雯眼淚汪汪,哀哀淒淒喊了聲。陶楚傑掙扎著想站直身體,奈何扭不過徐翠珍。
「有話一會再說,先回。」眼神先行在慘兮兮的兄妹二人組身上滾過一圈,後才掃過人事不省的胡連瑛和唐蕃,楚禾開口打斷陶雅雯的抽噎。
放在刀柄上的手掌悄然鬆開。
覃安奇和宋夢,陸小廣並未離開,由各自家人攙扶著走來,固執等著楚禾發話。
「收拾好了找我一趟,找馬哐哐派兩位大夫過來,條件隨他提。」楚禾點頭,對著宋夢說道。
守著傷痕累累的胡連瑛,宋小玲和趙采文啜泣不停,楚禾走了兩步,回頭又補充一句。
慘白著一張臉,宋夢執拗挺身:「是!」
隨著人群回歸,松樹林裡掀起了一波騷亂。哭泣,叫喊,終於在藥香染上葉間白雪後漸漸平息。
帳篷里,陶雅雯抽抽嗒嗒訴著哭,楚禾揉著眉心耐心聽著。
噢,昏死的汪大明也在烤火。不過是被五花大綁著丟在楚禾腳下,順便充當下腳墊。
只是還沒等來宋夢幾人回話,陶三之卻早早回了林子。
提著兩隻野雞,面色有些慌張。
匆匆走進帳子,走到楚禾身邊壓低聲音:「我們在山根底下發現了幾枚腳印。」
腳印?屋內所有人大驚,若是尋常腳印三之不會有如此反應。
「應該是下雪前就留下的,因著石頭的遮攔,才沒被雪覆蓋。」
「可看清了?確定是人的?」楚禾未改面色,依舊不慌不忙出聲。
「這個……」陶三之搖頭,「風吹雪打,腳印殘缺實在難以辨別。不過同人的腳印有六分相似……阿禾,要不要擴大範圍查探。」
「此事交由朱治,我們只需趕路。還有,找人修修爬犁,明日沿河行進,全速進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