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出角和丁奐榮也好,隱匿人群伺機搗鬼的什麼人也罷,對楚禾沒造成任何影響。寅時時分,群狼高亢嚎叫,在叫苦連天聲中,又一日煎熬開始。
翻山越嶺,一路滑行下坡,當霧靄還未消散之時,重山縱橫處忽然轉出一架架爬犁。
不絕如縷,將素白的河川長練染上污漬,也紛擾了深山清淨。
「都跟緊了!後面的快點兒!」
「走過這半截路,只要上了冰面就輕鬆了!」
河溝崎嶇狹長,隊伍長龍頭不見尾,在高聳山壁的分割成下化作長短不一的數百部分。
篩選掉意志不堅和身體素質低下者,餘下能跟著走到現在的人實屬艱辛。同瘦猴兒商議過後,馬哐哐派了一小隊人專門救援協助落隊之人。
「當心腳底的石頭,兩兩幫扶著走,也好有個照應。」重重踩了踩剛剛剷出來的幾階土台子,確定牢固後陸寬才伸手將低處的胡月紅拉了上來。
一個拉一個,依次爬過。
此處的河溝細小,岸邊怪石又多,雪層竟無法全部覆蓋。包括兩位老人,所有人皆下車徒步。
像這種陡坡土坑,或者擋路石頭,人還能想辦法翻過。只是耙車過於笨重,容易磨損不說,拉行更是費時費力。
半埋雪裡走了十數步,郭相言力竭停下。擦去流進眼中的汗水,在看到身後氣喘如牛的眾大伙兒後,肩上的牽繩丟落在地,徑直爬向一側高地。
眾人不明所以,陶三之前去相護,餘人原地等待著。
半晌,郭相言狼狽滾下坡,劇烈咳嗽過後朝眾人解釋,「前面路況仍舊複雜,依我看,耙車不能要了。」
「……也好,咱們的耙車也撐不了多久了。」陶三之心裡亦是明白,因此沒有過多猶豫便贊同點頭。
車身缺了好幾塊木板,底部好幾個窟窿,繩子扎捆不過來了。
「那咱們的行李怎麼辦?爬犁雖然爛得不成樣子,但拉運東西著實方便。」謝甲深有些糾結,捨棄耙車那就意味著也得丟下部分家當。
東西雜亂,僅憑人力肯定背不過來,而且都走到這兒了,丟了他實在捨不得。
「甲深說的不假,就是咱們再怎麼減負,只糧食和鋪蓋就背不動了。」
進了闔州一趟,各家積攢了不少糧食,此時扔了比割自己肉還疼。
「那就……」郭相言低頭沉思,這段路太難走,再繞路是不可能的了,耙車已是拖累。
稍久面色一輕,接著開口,「那就挑兩架最結實的,專門放大伙兒的重要行李。記得每個人都背上半袋糧食,別全部放車上。」
「好,聽相言的!」任是宋大飛也聽明白了,當下清點起自家家當。
「那就扔!媳婦兒,你看看哪些沒必要帶。」既如此,謝甲深同媳婦兒商量起來,艱難取捨。
雖明面上是自己人,馬哐哐對楚禾基本上是有令必應。不過此時,卻無一人想著使喚朱治的人來幫忙。
挑挑揀揀,各家忙碌,唯有陶雅雯垮臉哀呼,「得,徹底沒車坐了。」
昨日蹬了一整天的木馬,還想著今日能躺車上休息休息呢,沒成想改路了。
嚎哭著,提著自個兒那粘雪後格外濕重的毛氅,一口氣翻過攔路石頭,屁股挨著楚禾癱坐在地。
掏了掏耳朵,楚禾推開不停往自個兒身上倒的無賴。幾番無果,楚禾不得不背手屈指。
「嗥!」頭狼踱步而來,尖牙外露,威風凜凜。
「娘啊!」陶雅雯抱頭鼠竄。
耳邊得以清淨,抬頭之際,楚禾嘴邊那一彎弧度瞬間消失,繼而目光沉沉掃向後方人群。
好些人,看她的眼神變了,極致的熾熱,藏不住的貪婪。
卻不知,又發生了什麼。
負重減輕,趕路速度著實快了不少。走走停停,天明日暮,隊伍里爬犁越來越少。
不是主動丟棄,實在都散成了木頭片兒,拼都拼不上。好在自家並無多少行李,舍了後走路輕鬆很多。
因此,一眾潦倒悽苦百姓中,依舊倖存的那架耙車格外顯眼。
一老一少,外加一對年輕夫婦,看相處模樣,不像是一家子。
所有人都在等著瞧這輛窄小的耙車何時散架,不然心裡實在不平衡。
當前路被枯木堆完全堵塞,眾人幸災樂禍準備看好戲時,卻被接下來的一幕直接驚掉下巴。
只見那年輕男人絲毫不慌,在背著老少下車後竟動手拆起了耙車。不多時,一塊塊木板便被疊放捆起,牢牢綁在男人背上。
無視旁人嘲諷,無論路多難走,男人依舊沒扔掉那堆燒柴還要劈的木板。
大家確定這人腦子有問題,也便不再注意。卻在走出雜亂溝地後,平坦雪地憑空多出一架耙車。
同先前那架一模一樣。
「竇兄弟,你這車好生精妙!告訴哥,這到底咋做的?比邱工匠還厲害哩!」
同行多日,組團而行的幾家人都相熟了。看到一向沒什麼存在感的這一家人竟有如此巧技,孫青眼珠子一轉,慢慢接近竇力功,裝似熟稔地攀談起來。
「哪裡說得上精妙,不過是尋常木車而已,不值一提。」有人詢問,拉車男人咧開嘴禮貌答著,隨後手上用力,那爬犁就滑出了一大截。
車上的一老一少一婦人坐得穩穩噹噹,轉眼四人便越過了好幾家人。
「切。顯擺什麼?不就是個破木匠!」人家明顯不想搭理自己,孫青訕訕又眼紅,後又冷哼低罵起來。
事實確實如郭相言所料,走得越深,灌木草叢更密。即使已是寒冬,除了落盡葉子的高木,更有渾身尖刺的荊棘,遮蔽遍野,入目不見通行之路。
楚禾也停了下來,無聊地摸著狼毛,眼神輕飄飄掃向人群後方。
恰好同瘦猴兒對了眼。
「他看我了!他這是什麼意思?」一個哆嗦,瘦猴兒差點兒栽倒。後悔不迭,自己只管埋頭趕路就好,沒事兒胡亂提溜作甚。
趕忙杵了杵馬哐哐,心驚膽戰地請教。
「點一隊人,拿上砍刀,隨我前去開路!」看了眼楚禾所在前方,馬哐哐當即轉身,沖隨行漢子喊道。
一炷香功夫後,「開動!」隊伍最前方,忽有一道雄厚聲音傳來。
陶三之等人看去,朱治正自後走來。呼啦啦兩側有幾十人跑出,動作迅速,集中在刺林一處劈砍。
「少主!」距楚禾一丈外站定,朱治抱拳。
「嗯。」楚禾點頭,神色淡淡。
行禮過後,朱治並未離開,竟是隨行在了楚禾身後。
這一幕,又引得後方一陣騷動,心思各異。
於是,在接下來的兩日裡,眾人淹沒在從未有人踏足過的荊棘叢里,長刀揮舞;被攔截冰河高低參差處,腰栓繩索釘橇爬越。
趕路,無休止的前進。爬過山頭,翻下溝底,頭撞刀石,掉入冰窟,死傷又是無數。
短短几日時間,龐大隊伍變得安靜有序,聽不見說話聲,就連死亡也是默默發生。
所幸聲勢浩大,並無猛獸出沒,爬犁不堪重負散成斷木,一整片寬闊冰面終於跳入眾人眼中。
原本行屍走肉般了無生機跟著行進的人群驚在原地,繼而心頭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生機和希望。
想說什麼,身側卻無人可訴,只得又哭又笑。
杜中喬受令沿路高呼,「原地休息,晚上連夜趕路。」又在人群叫苦時再言,「最多三日,就能安定。」
一句話,眾人打了雞血一樣,精神十足自發砍樹鋸木頭,恨不得坐上耙車即刻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