嘗過顛沛流離的滋味,沒有人會願意將這來之不易的安寧拱手與人。當下情形更為緊迫,楚禾離開,男女老少齊齊行動起來。
儘管三十人不到,但卯足勁兒連砍帶拔,很快,各家山洞前便被清理出了一大片空地。
這邊,陸寬火急火燎跑到一處山洞,朝內掃了眼,頓時大喜過望。踉蹌快跑幾步,衝著忙活不停的眾人就是急促呼喊:
「過來領工具了!仔細著用,可別丟了!」
有了這些匠工鐵器,當下困難不成問題!
「啥……啥工具?我不記得有人有帶啊?」手握全隊唯一鋤頭,任保成躬身苦挖,汗流滿面也不曾歇息。
胡月紅倒是不想太多,半瘸一隻腳,大刀對著鋒利的木頭茬子就是一頓砍:「正好,我這刀刃都有豁口了,小廣去給娘取一把趁手的來!」
亦是埋頭,連說話都嫌浪費時間。
其餘人皆是如此,領工具之事自然落到陶雅宸和謝環幾個孩童身上。無人擔憂是否年幼,是否不經事,連叮囑都懶得講。
先趕製出一批利器陷阱保安全,林子周邊還得圍起一圈籬笆木樁,夜裡那些野獸猛禽的嗥鳴太滲人。
「叔叔嬸嬸們!快幫忙呀!」
只是不多時,就聽得陶雅宸那苦戚戚的求救聲急急傳來。
眾人抽空瞄去,只見趙采文及幾個短腿娃娃正扭曲著面容吃力邁腿,而地上拖著的什麼東西摩擦聲粗重。
瞅見自家崽子那死出,徐翠珍趕忙丟下活計。跑上前看清後,頓時樂呵大笑,搶過兒子手中的墨黑大刀就是一陣摩挲,「呀!」
眾人見狀,當即爭先恐後衝過來,也不管趙采文和陶雅宸的掙扎和反抗,眨眼功夫,地上物件一掃而空。
鏟鑿鋤斧,錘鋸耙釘倒也罷,幾口大刀可是搶手貨,「好東西!真是好東西!」
「哪來這麼些寶貝?瞧瞧這刀口,就是衙門裡那些個帶刀的也沒這好成色!」愛不釋手抱著帶鞘長刀猛猛瞧,任保成激動得眼淚嘩嘩,比早上哭得更厲害。
「你管哪裡來的,你不要給我!」沈桂香酸得心痒痒,恨不得上手去搶。
隊伍里婦人不多,但幾乎每人都有大刀防身,也就自己和妯娌還捏幾枚竹簪,小家小氣的。
唉,但沒辦法,加上叔子,自己已經占了三把。
正黯然哀嘆,就見陸寬挑著兩個筐子一扭一扭跟了過來。咚地砸地悶響,陸寬眼梢帶春風:「阿禾給的!」
又在接收到數道幽怨目光時,悠然自得加了句:「滿滿當當一土窯,人手都有,別搶娃子的。」
一句話,眾人欣喜若狂,蜂擁而上對著兩個大筐猛掏。自動摒棄此事所有不合理之處,心滿意足,一心只把活干。
在各式各樣的工具加持下,林木一棵棵倒地,雪層下那瓷實的土壤也漸漸裸露了出來。
顧不及木椽濕重,打樁,搭建。油布,樹枝,乾草一層層鋪蓋……未至夕落,一座寬敞的棚子林立原始山谷。
火堆剛升起,空地竹竿才摞起一小堆,陶三之和謝甲深便拖著耙車返回。
身後還跟著宋大飛,陶雅雯以及朱治幾人。耙車上堆滿各種山果野菜,多得衣襟也不夠用。
一回來,陶雅雯自是搗著飛毛腿猴躥去找楚禾。
「人來了!」遠遠站在山壁前,衝著某一山洞,宋大飛高聲稟告。
無人應答,宋大飛靜靜等待。半晌有一人轉出,也是沒說話,只抬臂懶懶揮了揮。
「去吧!」宋大飛這才側身讓開路,衝著一旁悽慘不似人樣的朱治和瘦猴兒說道。
「有勞了。」略一拱手,朱治拄著木棍忙跟上等得不耐煩的陶雅雯,沒理會裝聾作啞不肯一同前去的瘦猴兒。
等人離開,瘦猴兒這才撫著心口抬頭。依舊畏縮籠著袖筒,只一雙眼睛到處亂瞟。叮叮噹噹的,這些人不知在忙啥子,不行,得偷學回去!
「大飛兄弟,大伙兒……」
只是熱乎的話還未說出口,便對上了幾張冰冷的面龐。
不大不小的單人土窯,內外氣溫分明。火爐火盆齊備,簇新的被褥,連洞壁也被細心釘上了油布和樹皮,不見一點兒飛土和水漬。
「少主……」來的路上想好滿腹話語,但在看到盤腿坐於土台上的少年時,朱治倒舌頭打起來結。
洞內壁上規整鑿出好幾層土階,其上擺滿大小物件。背對著洞口,楚禾自顧擺弄著幾個小瓶子。
「說。」沒有任何客套,楚禾身形都不曾動過。
「咳。」朱治頭皮一緊,瞬間挺胸直身,倒豆如實:「後方偵察的弟兄傳來消息,有一大隊人馬正朝深山而來,約摸五千人,為首之人似是石炳檀。」
不假思索,朱治回答的極為流暢。
而楚禾面露糾結,依舊湊近端詳著幾個瓷瓶上的標籤,後又不得不拔開塞子朝內瞧了瞧。
成功挑出色彩最為艷麗的那瓶,楚禾這才吐氣後仰枕被。看向緊張兮兮的高頭漢子,眼瞼半垂:「石炳檀?」
「是,石炳檀沒能進城,眼下闔州由梅澈掌管。」朱治點頭,一臉拘謹和肅重。
昨日楚禾小展身手,何嘗不是震懾?反正他是明白,自己完全不是眼前少年對手。
只嗯了聲,楚禾繼續闔目養神,洞內再次安靜。
對於朱治來說,這種感覺不亞於鈍刀割肉。煎熬著等了許久,朱治終究受不了開口,「那日搭救唐蕃的人也查明了。」
「哦?」楚禾輕聲,不咸不淡。
「是闔州的季家和岳家幾個大戶,人數近五百人。應當是那日他們也趁亂出了城,因著遠遠跟在咱們後面,這才沒有察覺。」
「季家富可敵國,岳家乃匠工傳家。」瞧著楚禾那沒甚興趣的模樣,朱治只得提醒一二。
一言出,楚禾果然坐起,「我知道了。」
「這幾日那魯出角和丁奐榮會有動作,記得留意,這東西給你。」臉上無甚變化,只手指輕推,瓷瓶前移桌邊。
「是!」朱治忙應聲。
只是腳下絲毫未動。
楚禾皺眉,「還有事?」
目光掃來,朱治頓時塌背躬腰,統領一營兵馬的將軍難得顯現扭捏赧色。磨蹭一瞬後吞吐道出:「那個……外谷近兩萬人,吃食取暖已成難題……昨夜一下沒了近百人……」
原本這些應當是瘦猴兒的差事,好一個臨陣脫逃!
不欲管旁人死活,楚禾徑直打斷話趕人,「山中這時節,一時半會兒還餓不死人。」
「就怕再來幾場雪,畢竟這才初冬。」來都來了,朱治也豁出去了。
瘦猴兒說的對,臉皮這東西,有時可以不要。
反正現在楚禾是老大,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小弟的小弟凍死吧。
楚禾一時瞠目結舌,這人不是挺要面兒的嗎?但見對方理不直氣也不太壯的賴皮狗樣兒,楚禾也沒氣了。
手下用力,硬是將瓷瓶從漢子手裡扣了回來。重新仰躺,語氣悠悠:「你不是說了,季家富可敵國麼?」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