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治是飄著腳離開內谷的。
一張熟黑臉皺巴,嘴裡不停念叨著什麼,走路快得瘦猴兒小跑都難跟上。
「這人越來越不正常了……」看在眼裡,陶三之不由唏噓。
想當初是何等威武,現如今同農家糙漢有何異。
不過轉眼一想,這是好事兒,自家隊伍里可不需要什麼大將軍。所謂權貴身份,狗屁不是。
想通了,林中號子喊得正響亮,陶三之連軸加入伐木大隊。
拉繩放樹或者鋸干取枝,滿山遍野布滿腳印,竹林和蘆葦盪里也時常有人穿梭其中。一時,林鳥驚飛,走獸逃竄,一幫外來者徹底打破了這方原始土地的平靜。
空地上各種樹枝越堆越高,幾乎要掩去整個棚子,過路也只能找縫隙擠著走。
寒夜如期降臨,棚子中央火舌更加盛騰。男女老少全部圍坐一起,聲響不停,木屑飛灑得到處都是。
換下新襖子,著結絡掛了穗的大氅,楚禾難得也聚來。周圍是濕噠噠的樹枝堆,枯葉腐爛氣息和濕木澀味兒混亂交織,一捆又一捆白生生的木刺被抱往山洞存放。
褪去白日威嚴,楚禾安靜待在角落。饒是如此,棚內眾人還是有些放不開,不敢肆意說笑,所談內容自然而然都是眼下的緊急事情。
沒辦法,楚禾不是尋常娃子,更別說還有一層主子身份。
「你們說,那季家救人的目的是啥?還有那石炳檀好端端跑這深山老林作甚?」外面的情況楚禾從來不會隱瞞,而對楚禾宋大飛更是尊敬多於畏懼,因此不懂就問。
小錘子敲得咚咚響,木板上樹根粗細不一的鐵釘有序排列。
這玩意放在內谷入口處正正好,保准讓不長眼的人一走一個不吱聲。
「聽說季家人都還不錯,說不上真是單純順手搭救嘞。」季家就是阿禾掃蕩時放了一馬的那家,之前打探過其風評,給謝甲深的印象還算不錯。
「前後腳出的城,又跟了一路,咱們的情況說不定被摸得差不多了。依我看,救命是真,承情攀交情也不假。」覃遠松搖頭,眼下哪有什麼好人,商人尤其重利,行事盤算頗深。
說話間鐮刀舞動,殘枝敗葉輕鬆脫離,再換上斧頭,木頭墩子上又多了數道深刻砍痕。
覃遠松如此說,其餘人也猜測紛紛,心中愈發沉重,只覺如今處境更為緊迫。
進山自己管不著,但各過各互不打擾不行嗎?
棚中氣氛一時火熱一時低迷,看了眼唾沫橫飛的自家娘,又快速瞥向身側,陶雅雯深嘆一聲丟開大鐵剪。
借著添火起身,不緊不慢開口,適時讓喧沸歇止。
「這事兒阿姐已經交由朱治處理了,大家不用擔心。反正季家財大氣粗,就算想尋求庇護,於咱們有利無害。」
「至於那姓石的……」說到這兒,陶雅雯神色變得冷峻。
五千訓練過的士卒,可不好對付。
白日竇力功,也就是那個提供軲轆的漢子請求面見阿姐。昨日自己跟那怪異的一家四口淺淺搭了話,她敢確定,那孤僻老頭肯定不簡單。
若是對方能獻出幾張機關和陷阱圖紙,那膽敢進入野人谷者必將有來無回。
卻不知阿姐如何打算的。
「沒有人打得進來。」棚中氣氛凝重,安靜中,楚禾驀的開口。
聲音不算大,但異常清晰,篤定又淡然。
成功收穫一眾狂熱崇拜和感動淚水 。
是啊,有什麼可怕的,跟著阿禾沖就完事兒!來一個殺一個,來一雙殺一雙!
一句話,群情激昂,戰意凜凜,恨不得現在就握刀痛快大幹一場。
耳邊震響,胳膊也被陶雅雯狠掐搖晃著。忍無可忍,一把將人提溜放到一邊,楚禾忙朝門口逃去。
斟酌多時,郭相言也不遲疑了,急忙開口留住人:「野人谷環山環樹,是屏障,也是牢籠,或許應當另尋或另闢一條秘徑為好。」
趁大家都在,趕緊將事兒敲定,說實在的,他也怕和阿禾單獨相處。
腳步停下,楚禾看向男人,讚許點頭,「此事交由你,隱秘行事。」
想到什麼,在棚內掃了一圈後又道:「讓衛靈回來,朱治那邊也不用盯著了。」
陶雅雯擰眉,追出幾步:「那姓白的?」
「盯得太緊了,算算時間,也該有動作了。」映著火光,楚禾身影漸漸拉長,最後消弭黑暗,只留散散聲音。
*
離斷崖有些距離的大片灌木後,數團火光搖曳不停,火堆邊上人影團擠,光亮幾乎難以透出。
「格老子的,這幫人真是不給別人留活路啊!」
肆虐夜風一陣一陣刮過,好不容易蓄起的些許溫度悉數被寒氣覆蓋。衣物堆了十幾件也沒一丁點兒用,憋著一肚子火,魯出角大罵出聲。
這山崖上竟是光禿無一物,比白日還要光滑。別說楔子了,就是連個落腳的突起和坑窪也無。
不遠處都是哀嚎打滾和蜷縮打顫的手下,魯出角愈發煩躁。無心享用串在樹杈上的美味烤肉,火光照耀下,一雙瞳子紅得驚人。
明明自己隊伍不缺吃喝,衣物也扒來了不少,可每日死亡人數竟遠多那姓丁的一伙人。
就幾日光景,從千餘人到七百,再到如今的五百……再繼續下去,別說是拿下那楚禾,就是丁奐榮也快要壓制不住了。
而且,也不知是何緣故,自己隊伍中不少人身體出現了大問題。失眠頭疼也就罷了,可剛說的話做的事轉頭就忘是怎麼回事?
更不要說一個個跟吃了炮仗一樣,動不動發怒打架,他實在力不從心。
黏膩視線裹在身上,儘管帶人遠歇一旁,丁奐榮還是渾身不適。只是想了想,還是起身離開了自家隊伍。
在無數噁心目光窺伺下,丁奐榮緩步靠近,最後停著魯出角所在火堆邊上,「依你我之力絕對難以翻越這斷崖,身後動靜漸漸逼近,時間不多了。」
「你這話何意?這就放棄野人谷了?楚禾人多勢眾搶不得,後面那幾千人我魯出角還不放在眼裡。」
天寒地凍,又連日趕路,身後那伙人必將兵乏馬弱。而自己一眾吃食不短,滿身燥意剛好無處發泄。
這丁奐榮太過怯懦,手下人也一樣,遇上事兒逃得比兔子還快,害得汪大明等人屍骨無存……
如此想著,魯出角眼中閃過寒光,難耐地舔了舔乾裂結痂的嘴唇,一張麻子肥臉尤為可怖。
神經緊繃,丁奐榮卻只能假裝無感,卑微笑著繼續勸:「大哥自是不怕,只是小弟實在捱不住了……」
「也是,你的人都快餓死了。你確定不嘗嘗?」魯出角得意冷笑,隨手挑起一塊滋滋冒油的肥肉,親自餵到丁奐榮嘴邊。
三角眼帶笑,其中威脅,逼迫,還有懷疑毫不掩飾。
心臟狠狠一跳,丁奐榮慌亂後退幾大步。白著臉連連擺手告饒,幾欲暈厥,「多謝魯大哥美意,小弟實在吃不慣。」
這般滑稽模樣,逗得眾人鬨笑嘲諷不止。
魯出角反倒收起了笑,定定注視彎腰乾嘔的乾瘦男人,手指猛然一點:「明日,你去會會那楚禾。」
「魯大哥?小弟……」驚恐萬狀,丁奐榮腿一軟砰得倒地,難以置信抖著嗓音。
侯源和曹食將人扶起,怒不可遏但無可奈何。
「就這麼定了。別忘了,一路上沒有我照應,你這些手下早就死絕了。」不容反抗,魯出角直截了當地威脅,殺意明明。
自己損亡太多,得讓丁奐榮的人也死上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