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來人帶來的消息，算得上壯大的幾支隊伍頭領驟然轉頭。眼神死死看向一處，殺氣外放：「卑鄙無恥！」
先急後怒，面色青白變幻，奈何面對的是楚禾。頹然垂首，最終不得不認清現實。
強自壓抑複雜心緒，姚聲田闊步走進臭烘烘的密集人群，在一眾咒罵哭求中揚聲：「我姚聲田願奉上全部家財！」
「我黃思勇也跟了！」
「我……」
仗著財大氣粗和人多勢眾，富人態度強硬不妥協，局面臨近爆發點。這幾聲高而急的嗓音響得正當時候，高漲的氣焰轉瞬熄滅大半。
熟悉的嗓音，一聲接一聲，傳入沖在前方鬧事的人耳。驚愕，忌憚，動作不由遲疑。
嘈雜漸止。
形勢扭轉，胡月紅收起用力過度指甲快要開裂的手掌，呵著白霧緩勁兒。
徐翠珍叉腰，如同得勝鬥雞般得意而笑，大刀下躺著被昏死過去的三五人。
而對面林子中，一直不曾露面的陶楚傑自樹後走出，沖徐翠珍等人幾不可察點了下頭。更遠處依稀可見覃遠端等人持刀圍站，中央處則瑟瑟蹲擠著一眾臉色灰敗的男女老少。
「姚兄，黃兄？二位這是何故？」程進斗又氣又急，明明馬上就能亂起來，到時拖延時間也好，破壞楚禾計劃也罷，自己好歹有時間去想應對之策。
實在想不通平日裡最會明哲保身的人為何會率先表態壞事。更氣的是這些人有錢有勢還特會揍人，目前不好撕破臉。
程進斗笑臉相迎，可不論是姚聲田還是黃思勇，無一人搭理。
一個兩個皆自顧指使著家奴，只片刻功夫，就見一眾僕從小廝抬著數口箱子和包袱堆放在地。
「這才是聰明人吶，快！拿帳本跟上！」見狀，瘦猴兒欣喜得淚流滿面。瘸著腿烏鴉亂叫，趕忙招呼人來個速戰速決。
這可是外谷勢力最為龐大的幾幫人！雖說那陶小子手段是卑劣了些，但效果實在厲害！
「哼。」不甘心也沒辦法，程進斗誰都不敢惹，更別說明著同楚禾作對。
尤其見方才鬧得最凶的數十人悉數被制服，連捆帶綁，不知是何下場。當下什麼心思都不敢有了，乖乖裝死，忍痛割血讓手下搬東西。
照做一切，姚聲田深深看了陶楚傑一眼，繼而甩袖匆匆離開。杜中喬很有眼力見兒，立即讓人放行。
自知事態已然平息，同驚慌百姓一樣，李向西低調混在人群中，腳下摞著幾個包袱。
打著冷顫等待登帳，忽有所感抬頭，卻見遠處有一魁梧大漢定定望著自己。
目光一亮，李向西急色再看，但未見任何身影。
恍若幻覺，不由皺眉頓足，只是腦中忽地閃出前一日白先生的愁容來，「楚禾太過冷血武，恐走不長遠。」
「可惜了大家，怕是要連累著一同陪葬，唉。」
男人溫潤爾雅，靜靜躺在單薄床鋪上，咳嗽不止，依舊心繫群眾。
看向敢怒不敢言的悽苦眾人，鬼使神差的，李向西心裡迸生出了一個念頭。聯想這些時日所得信息，越覺越可行。
沒有過多掙扎，思考一番，李向西不著痕跡看向後側。卻是極巧，數人眼神默契相視，看清對方眸中意思，皆是一愣。
雖是疑惑，但眼下想不了那麼多。咬牙攥拳下定決心，李向西之眾若無其事挪動腳步。
「這裡就交給你們了，我先運一批回去！」
清點，記帳，押送，收集事宜有序進行。空地上各種物資碼了一車又一車，依次向內谷運輸進發。
覃遠端自與姚，黃眾富戶涉談，徐翠珍帶隊進谷，陶雅雯幾個年青人則負責搜查私藏。
萬餘人，實難騰出人手監管。馬哐哐不知去了哪裡，剛給了教訓，估摸著這些百姓能安分幾日，朱治的人漸漸鬆懈。
人群聚集處，眾人或喜而憧憬溫飽或悲而垂頭耷腦。除了唱和記簿和耙車拉動聲外，未聞他音。
各人都有任務安排，忙得歇息都沒空。
「啊！」
不曾想到，露天荒地里，一道短促慘叫乍起，劃破了這片寂靜。
鐵器砸地，然後是重物倒地悶響。
眾人驚看，卻見不知何時有幾個漢子摸到了看守之人身側，已奪刀成功！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間，讓人猝不及防。待人群厲叫逃竄時，已有無數人自四面八方湧向圍守邊緣，生生撕出了一道口子。
破出包圍後並未乘機逃走，而是一字排開。左右延伸開來，朱治手下弟兄反被嚴密包夾。
甚至還能分出一股人手去往朱治手下所居區域，同樣只圍不攻。
一方有武器，一方人數眾多，相互對峙著，鬥爭一觸即發。
「想活命過好日子的，就跟我滅了這些人！」空地再度混亂，眾人急於奔逃，缺口處，一個潦草壯漢振臂亢聲。
只是刀口寒光凜凜，直衝抱頭避禍的人潮。
「還真以為楚禾會放過你們嗎？別天真了！拿到物資，誰還會管你們死活！」
「對！大家同是老百姓，憑什麼要受他們轄制！何況楚禾暴虐無道，德不配位！」一人開口，立馬就有人附和響應。
說話間，從還未運走的木箱中掏出一大把碎銀，甚至還有鋥亮的錠子，「拿下內谷，這些就都是你們的！」
「與其被壓迫，倒不如殺了這些人。咱們萬餘人，還怕個什麼？耗也能耗死他們！屆時楚禾不足為懼！」說話之人毫無顧忌地揮舞長刀，沒等程進斗下令，利刃直捅倒地的一人。
廝殺正式開始。
而其身後，一波又一波人自發聚攏而來，群情亢奮。
雖夾雜病弱幼童，但十數人圍聚一人，不過折損幾人，便能奪得一把大刀。
英勇無畏，置生死於外，就是組織暴亂的李向西也困惑不已，事情未免太過順利。
倒好像另有他人早就在暗中部署妥當了一般，熟練，有序，好似演練過，實在詭異順利。
若是這些話還讓其餘搖擺不定的人心存忐忑，接下來不知是誰喊出的一句話，卻是直接直擊人性和念欲：「大夥們可別忘了，單楚禾一人襄正教就給出了五百兩賞金，這還是此前的數兒！」
「殺了他們！內谷和所有物資就都是咱們的！到時候再獻出人頭，有錢有糧，豈不快哉！我聽說襄正教還在收人，若有此等功勞……」血霧瀰漫，殺聲陣陣，平日裡最不起眼的人坦坦笑語。
威逼利誘齊上陣，沒留選擇。
「攻出去，馬上去救人！」身陷困境，董宏發卻是更為興奮。
在異動最先傳出時，董宏發便麻利拎上各式各樣的武器，以最快速度集中眾人，安置老幼。
面對虎視眈眈包圍過來的密麻人群，不見絲毫畏懼，單臂提刀，怒吼著率先衝出。
武麼和蘇嘎緊隨其後，餘下數眾不甘示弱，不論男女，自覺扛上趁手武器。
而位置偏僻的低矮窩棚後，陶雅雯等人貼牆藏身。
聽著外面漸漸靠近過來的腳步，饒是有所預料，陶雅雯還是氣涌翻滾，咬牙冷笑，「到底是忍不住了麼？正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