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聲音層層激盪開來,有些模糊,應當還隔著段距離。
外谷戰場處殺聲震天,不仔細著實很難覺察。但極為默契的,所有人驀的一滯。
「有能耐就別跑!今日不是你死就是你死!」腦弦猛松又繃起,力氣回歸,陶雅雯徹底放開手腳,囂張叫嚷。
救援還未至,馬哐哐卻是大喜,不再有顧慮,手中一面簡陋小旗子照放不誤。
竹箭咻咻,落入人群,有意無意將人往山谷外的狹道處趕。
「哈哈,阿禾來了!你們逃不脫了!」危機暫時解除,胡月紅三人相互攙扶著,艱難靠近被圍死的瘦猴兒等人。
縱使頭暈目眩,走一步都費勁,但仍舊奮力去拉扯扒在杜中喬身上的密麻人堆。
「是姓楚的!怎麼辦?怎麼辦……」胡月紅之眾笑聲如魔音,還在苦戰的人心底涼透。
六神無主,王麻瓜急忙穿越刀箭,找到躲在後方的李向西等人,惶恐詢問。「壓根不是對手,咱們死傷太多……」
他不想送命,他後悔了。
「這些人沒有多少力氣,繼續耗!今日就算天王老子來了,也得把命留下!」
「沒有回頭路,就殊死一拼!」
「殺了他們,這谷中所有東西歸你們分!放心,再不濟,我也有籌碼同楚禾談判……」不似其他人暴躁,李向西神情自若,看起來胸有成竹。
忽略顫動帶波的嗓音。
王麻瓜撓頭苦思,繼而目光大亮。是啊, 人少自己分得的東西就多!
李老爺有智慧,肯定會留有後手,那自己只需苟著就行!
思及此,王麻瓜不再糾結,步履鬆快離開。也不知是如何鼓動宣揚的,盡顯頹勢的人山驟然激憤。
卻不知方才信誓旦旦的幾人此刻面容冷到了極點。
彼此看了眼,又強裝鎮定,從容瞥開。
混亂中,趁人不備,李向西偷偷朝後退去。
管他周圍散眾如何,董宏發完全淹沒在人海里,單刀直入。除了血紅,什麼都看不到,除了廝殺,什麼都聽不見。
衣服不知所蹤,渾身刀痕深刻,掛滿黏膩紅漿,已是皮開肉綻。
英勇無畏,一人便開出一條血路。
所到之處,人群隱隱退散。身後一眾老少男女則小範圍散出,有序尋找傷患,解救受困的自己人。
脹紫充血的手掌再次用力,繩圈驟然收緊,待骨頭斷裂聲細微入耳,蘇嘎脫力躺地。
胸口急促起伏,不等氣順,抓著硬實地面起身。視線恢復,這才發現到了不對。急忙詢問身邊一人:「隴伯呢?」
「方才還在這裡,可能被人群衝散了。不必擔心,以隴伯的身手,應當不會有事。」
「也是,這些人瘋了不成!」沒有多想,蘇嘎大罵著收繩,甩著圈又精準套上一人脖頸。
「嗷嗚!」
不多時,狼嚎短促,逼近耳畔。
腳步四起,緊接著,熟悉的嗓音自上傳來,「先救人!」
話落同時,百餘人迅速加入混戰。遠遠立於高處,朱治已學會了波瀾不驚。
陶三之和陸寬一左一右,腳下是抱頭蹲坐的幾團人。其中不少人滿身血污,雖兩股顫顫,面上卻帶著詭異安心和激動,似是喜極而泣。
「少主!」面沖狼群環圍的一架耙車,朱治躬身抱拳。
無人應聲,車身也未動。只土牆寸寸破開,楚禾迎風走出。
居高環視,看清當下局勢,楚禾不由皺眉,「所有人撤出來。」
「是!」看來少主不滿意戰況,朱治心頭驚跳,趕忙領命。
「月紅!」
瞄準方向,跑下坡地,陸寬直奔胡月紅所在位置。滿面怒火,刀下生風,頃刻間有幾人氣絕倒地。
「是翠珍妹子!快,咱們趕緊出去!」喜不自勝,胡月紅猛然抬頭,手一松,麻利挽上姐妹胳膊。
吧嗒落地,瘦猴兒臉砸地。
待掛著兩串鼻血爬起,只看到幾道緊密難分的身影。
「可有受傷?唉!我就不應該離開!」心疼察看三人傷情,徐翠珍淚水連連。
「皮外傷,不礙事,還好你不在,這些人下手可髒!」毫不在意揮著大掌,胡月紅咧嘴笑開,就差拍胸脯。
「咳!此處不是說話之地,先出去吧!」
架刀擊退周圍涌過來的人,眼瞅著女人們聊性大起,陸寬趕忙插聲打斷。
宋大飛和覃遠松連連點頭,也不給說話機會,強硬分開幾人,徑直蹲身,背起自家媳婦就跑。
「哎哎哎!可別殺錯了人,後頭那幫人是好的!不能撇下他們!」轉眼躥出老遠,劇烈顛簸著,胡月紅顫聲提醒。
「好!」陶三之和徐翠珍齊齊應聲,繼而默契分開。
也不知道孩子們情況如何?
沒有說什麼繳械不殺的廢話,每當一處人群撤出,朱治便立即發令。簇新帶著木香的各式箭矢暗器於空中交織成網,激射罩下。
「啊!」慘叫高亢,令人頭皮發麻。
所有人,當下什麼心思都沒有了。本能四散奔逃,拖著傷體好不容易躲過飛箭,卻在各個路口處對上一雙雙綠油油眸子。
嚇破膽,鬼哭狼嚎中,折身繼續逃。
明明來增援的人並不多,但餘下萬人卻控制不住地心生寒意。驚慌失措,除了逃亡,便是跪地求饒。
「別殺我!別殺我!是我一時鬼迷心竅,銀子都還給你們!我不要了!」
「都是他們逼的!留我一命吧!」指著猶在拼殺纏鬥的一幫人,程進斗涕泗滂沱,哀聲苦求。
自己是受害者啊!家財被一搶而空不說,想脫身也不能夠,拼一拼說不定真能搏個大的,不怪自己!
殺聲漸滅,到處都是求饒和哭聲,局勢一面倒。
「是他們蠱惑我們鬧事的!不是我們本意……」跪地磕頭無果,心膽俱裂,死亡時刻,王麻瓜焦躁大叫。
只是,所指的那一處空空蕩蕩,哪有人在?
「不……怎麼會?聽我說……啊!」
充耳不聞,董宏發走過,血花噴濺。腳步震動,提刀走向下一人。
「少主有令,撤!」拉住入了魔障的人,元川喝聲,一巴掌呼出,一下接一下。
看得蘇嘎直呲牙,趕忙撲上前摁住董宏發胳膊,「是將軍的命令!」
董宏發這才頓足,怔怔扭頭。
「嗚嗚……你們可算來了……」由徐翠珍攙扶著,陶雅雯兄妹及覃遠端一眾跌跌撞撞跑來。
一瞧見楚禾,陶雅雯當即軟了骨頭,一屁股砸地就開嚎。抱著自家阿姐大腿,臉蹭著衣料,一個勁抽噎。
楚禾後退,拔腿試圖掙脫。
沒用,這人抱死不撒手,好好的衣服硬是被印上了髒污。無奈安撫,「你先起來,人要跑了。」
未果。
「別逼我扇你。」嘬了下牙齒,楚禾平淡出聲。
「得嘞!」虎軀一震,陶雅雯利索爬起,諂媚嘿笑著挨身站在一旁。
除了眼眶紅了些,臉上哪有淚痕。
得了自由,楚禾不緊不慢走至最前頭,目光一一掃過聚來的眾人,「先去包紮。」
隨後轉頭。
遠處山谷,人群四處竄逃,潮水般層疊湧向邊緣,又卷著浪花急急退回。
少年睫毛急速顫抖,絲絲血色自死水般的眼眸底部爬出,帶著幾分癲狂,和殘忍。
楚禾緩緩抬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