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姚聲田指導,內谷工事進展異常順利。
焰火高漲不歇,半日時光,枯木雜藤肉眼可見稀疏,原本寒冬深山也陡然升溫。
當楚禾拖著兩隻鹿蹄子從林里走出時,便見一座座冒尖的料子山拔地而起,工匠們揮汗如雨,屑渣薄如飛雪,紛紛揚揚。
「人已交閻大夫醫治,不過耽擱太久,病情有些嚴重。」見人出來,衛靈匆忙站起,低頭匯報。
「廖更年提出他孫子交給咱們照看,另外,所需人手要由他挑選。」
面色未變,楚禾腳步不停:「可以。」
嘈雜聲近,目光放遠,宋小玲和陶雅雯幾人忙碌的身影映入眼帘。
「咱們的人全部抽身,只管監工。朱治那邊漁獵應當也要開始了,告訴陶叔做好對接入窟。」
「是!」
就這樣,在一眾火熱視線里,楚禾迤迤然路過,肥美的野物在地上劃出兩道明顯痕跡。
光著膀子幹得正起勁,忽然有胳膊肘碰撞,董宏發疑惑抬頭。剛要詢問,眼睛就再也轉不開了。
果然有野味!興奮難以自抑,董宏發只覺手癢心癢。
倒是蘇嘎有些不忿,惋惜捶掌:「大哥怎麼還不急啊,得趁著這個空兒把林子外圍的野物都打了,好藏幾隻讓大伙兒過冬。那幾個婦人太摳搜,想要些米肉給隴伯補身子也不行,真是煩人……」
聞言,董宏發眸光一動,皺眉輕斥:「不想和我一樣,就滅了這念頭。」
「切……我們偷偷的,誰能知道。不是我說哥你,你這膽子……」蘇嘎仍是嘟囔,不過聲音漸低。
撒手,重物砸地,楚禾進棚子。崔婆子見怪不怪,當即挽袖子握刀。
循著味兒,陶雅雯半死不活跟了過來,小聲埋怨:「不喊我一起……」
但見楚禾無動於衷,便泄了氣,探頭出棚,衝著後方扯嗓子:「娘!月紅嬸子!」
「 欸!」音落,即刻就有應聲。
不過多時,咚咚腳步起,徐翠珍呼啦著氣息跑來,「守庫房呢,啥事兒?」
才問完,就看見地面挺直躺著的野鹿,瞬間眼睛大亮。兩隻手來回撫摸著不怎麼順滑的皮毛,眼裡沒有對肉的渴望,只有抽筋剝皮的想法。
「這事兒讓小宸幾個去就成,咱們還是先收拾這頭鹿,過了夜就凍住了。」崔婆子豪氣揮手,同病不怎麼痊癒的吳婆子各站一頭,磨刀霍霍。
天色漸漸黯淡,準備工作步入收尾階段,肉香正是濃郁,匠人幫工陸續離谷,逃也一般。
夜黑透,漢子們才遲遲回屋。在暖烘烘的山洞裡,分湯分肉,交流所學巧技,劃分明日的任務。
酒香四溢的密閉空間,陶雅雯蹲坐土桌前。蘸醋就著蒜頭大口啃骨頭,嚼得不亦樂乎。
嘴邊油光滴答,腮幫子鼓鼓囊囊,說話含糊不清,「連瑛姐一直是由采文照看的,多一個人順帶的事兒,省得廖老頭不盡心盡力。」
單手拎著酒罈子,楚禾展身後仰。一口辣酒入喉,熱氣兜頭遊走四肢百骸。
狹長的眼睛半眯,少年姿態徹底放鬆,聲音輕而淺:「嗯,你看著辦。明日午時隨我出谷一趟。」
「出谷?」咀嚼動作一停,陶雅雯偏頭,大筒骨後只露一隻眼,「姐你是說去崖下?」
「嗯。」
「好嘞!」見楚禾不欲多說,陶雅雯識趣不再問,只一顆心蠢蠢欲動,一鍋燉肉很快見底。
看樣子,又有一段不安穩的日子了。
翌日,天黑不知具體時辰,內谷燈火通明。
「砰砰砰」木門一陣強勁敲鼓,楚禾不得不離開被窩。
睡眼惺忪下地,一開門,陶雅雯帶著幾個小屁孩鬧哄哄跑進。嬉笑著,不由分說架起人就往外走。
無力反抗,楚禾只來得及抓了頂帽子。
崔婆子本來還笑意盈盈看熱鬧呢,但見楚禾衣服都沒穿好,頓時焦急,忙找出件新做的襖子追上:「先撒手,凍著了可不是玩的!」
吵吵鬧鬧,待楚禾穿戴整齊走到將要動工的地址時,空地上已圍滿一圈圈人。
朱治帶著外谷的人早早等待。
香燭味兒太重,楚禾看去,地基中央位置上擺著兩副神位。香燭紙錢、酒茶米、三牲一應俱全。
對上無數肅穆恭敬和熾熱鼓舞的眼神,楚禾頓時明了。只是,在陶三之開口之前笑著推辭:「我不懂這些,叔你來吧。」
「這……也好。」想到接下來的儀式,再想想楚禾的性子,陶三之也便應了。
率眾人上前,行祭禮,焚香跪拜,念祝文。祈求土地護基,魯班佑工,家宅平安,人畜興旺 。
流程完畢,自有孩童將干竹筒和竹竿丟入火堆,噼啪砰砰聲頓起。許勤勤還抓了把黃豆和稻穀扔火里爆響,待爆出花後分食。
氣氛熱烈,歡喜聲里,陶三之再次走向楚禾,笑著遞出一把用紅布裹著的鍬。
楚禾這次沒有推拒,接過後穩穩落鏟,第一捧新土灑地。
「動土!」聲音凌冽,聽不出一絲稚氣。
等候多時,姚聲田忙走出人群,揮臂招呼眾人。
兩層保溫草簾掀開,每人自覺拿起各種工具,當即組裝,搬運,挖掘。
「你看著點,若人手不夠就從外谷調,生事之人直接處理。」火光陰影處,朱治遠離熱鬧的人群。
「明白!」瘦猴兒保證應下,面向身後烏泱泱隊伍時瞬間變臉:「好好學,但凡讓我發現偷懶耍滑的,別怪我不講情面!」
應聲不迭,瘦猴兒繃著臉,領著人有序離去。
人聲鼎沸,低著頭沉思良久,朱治走到稍高處,伸脖張望。
那一抹瘦小身影立於人群中,看得極為專注,分外明顯。
暗自嘆息,朱治歸隊,再看向一側時面色嚴肅:「木箭儘可能多帶,務必周全回來!」
「大哥放心!」眼眶一熱,董宏發重重點頭。心頭滋味複雜,待想要再說些什麼時,自家將軍已經走到了身後。
「營地交給你了,不可鬆懈大意,難決之事就去請教楚禾。」幾個字眼拖著重音,意味深長。
「是。」不多言,馬哐哐抱拳,「大哥萬事小心!」
朱治嗯聲,隨後轉身,大步流星離隊,朝深邃暗影方向走去。元川緊隨,亦步亦趨。
*
墨繩在夯實地基上彈出牆身線,立端板,架側板,綁牮杆。
「上料!」模具架起,猛踹幾腳檢驗無誤,黃思勇爬高大喊。
車斗和耙車裡滿滿當當,或推或拉,漢子們利索倒料。
從四角開始填,用腳踩平大空隙後夯打,先四邊後中央,先輕後重。
舉杵過肩,垂直落下,落點重疊。一刻鐘一輪換,確保力度均勻。
人手過於充足,陶三之引導著將人分成五隊,五處同時進行。另外挖黏土,撿碎石,割草筋的隊伍繼續。
棚內加工木材,編織覆蓋物。
統計好人數,徐翠珍同胡月紅按人頭定量發糧。外谷前來幫忙的一眾婦人們也搭好了鍋灶,就等著米糧下鍋。
近千人,無一清閒。
一時間,除了吶喊,錘聲激盪。
準備工作充分,有老手教導,不到午時,第一版便打到了頂。
心跳如鼓,眾人忐忑又激動。陶五涌雙掌合十,嘴裡念念有詞,謝甲深直接跪在土地公神位前磕頭不斷。
萬眾期待中,模具卸下。
一堵高牆聳立荒野,牆身平整,牆面杵印如魚鱗。
半人高,還冒著熱氣。
「快!拿乾草!」第一聲歡呼雀躍還未出聲,姚聲田急聲大喊。
早有準備,一捆捆乾草簾展開緊貼牆面,外層則用茅草束綁紮覆蓋。又有工人鏟雪壘牆,是為天然保溫層。
「成了!成了!」不過只是一堵牆,眾人喜極而泣。歡呼鼓掌,相互擁抱,又哭又笑。
陶雅雯瘋了般,四爪扒在楚禾身上,又啃又咬,又捶又打。兩位老人則默默垂首,顫抖著,帕子擦了又擦。
面容鎮定,在一聲聲感激呼喊中,姚聲田挺胸揚首功成身退。卻在遠離人群後,垮腰猛地呼氣,一抬頭,便見黃思勇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