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英雄心胸寬廣,一碗酒原不值一提,不過閣下既說酒有價,想來今日到訪,本就另有計較。」聞得楚禾之言,尤其是聽到季家二字,季淮反而悄然鬆懈。
空碗滿溢酒香,季淮喟嘆,似是回味著,同時看向楚禾。「苦夜難捱,不妨直言。」
粗木入火,白煙肆起,風吹過,火星子乍紅,木頭燒得噼啪響。
楚禾姿態散漫,整個人隱在風帽陰影下,此時此刻顯得尤為冷冽高深。
卻不知,無人注意處,楚禾被熏得猛猛眨眼,淚花閃閃。
融雪滲透衣裳,四周皆是打顫抽氣聲。想起父親幾日來的憂慮,季淮強壓躁意。「楚少俠行事向來果決,何不打開天窗說亮話?畢竟……時間是真不多了……」
話語模稜兩可,但他知道對方心知肚明。
既然楚禾沒有選擇直接打上門,那就說明對季家有所圖有所求。
季家處境尷尬,說是存亡在即也不為過。沒時間再迂迴周旋了,他也願意拿出最大誠意。
「放開他吧。」這人看著順眼,楚禾也是不囉嗦。
得到命令,陶雅雯飛快撒手。如丟髒東西一般,被蹂躪得不成樣子的嚴君長順坡下滾。「哎呦!」
分散周圍一直不曾遠離的眾人趕緊攔截,七手八腳將人拖至安全範圍。
「回回……抬我回去!找我爹……」嚴君長嚎啕,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嘶!」陶雅雯豎眉。
只是挽袖子作勢,就嚇得嚴君長尖叫連連,一頭埋進旁人懷裡,抽搐著嗚嗚咽咽。
顯而易見,今夜的這場紛亂應是平息了。
荒野寂靜,伴著隱忍的抽噎呻吟,楚禾心情美妙。丟開空盡的酒罐,將手揣袖筒,楚禾終於正眼。
「季家……想死還是想活?」
?!
放低姿態等了好久,沒想到楚禾開口就是這麼極其狂妄的一句。季淮發懵,任是好脾氣也起了心火。
楚禾卻是無覺,聲音依舊風平浪靜,「山原遼闊,可若是不長眼踩錯了地兒,可不就是找死?」
「楚少俠此話何意?季家偏安一隅,同野人谷井水不犯河水……」面沉如水,季淮憤而起身,只是腳下依舊穩當。
「拉倒吧,可別裝了!想獨善其身還是想當石炳檀的狗腿子,給個痛快話!」一旁豎耳聽得真切,陶雅雯咂吧著嘴打斷男人。
揣摩了一路,又聽了方才這幾句話,她可算是曉得了楚禾此行目的。
既然楚禾都明話說了,那還磨嘰什麼,速戰速決,這荒郊野外她可是半會兒都待不下去了。
「哼!」似是被這話氣到,季淮猛的轉身,直面陶雅雯冷笑不止,「獨善其身?何來的獨善其身?石炳檀向來霸道,凡有不從者,下場皆是悽慘。」
「你們只輕飄飄一句話,不讓依附石炳檀。卻何曾給我季家留了活路?」
男人義正言辭,滿含憤慨不甘,聽的陶雅雯都有些心虛。
這可不對!陶雅雯趕忙用力甩腦袋。
都這世道了,誰拳頭大誰就有理!想著想著腰杆又直了,鼻子仰天手指揮舞,「那又如何?聽話一點說不定還能苟活,可若頭鐵,那我敢保證,你們必死無疑,不信你試試!」
「欺人太甚!少爺……」明晃晃的威脅!旁聽的眾人簡直炸肺,一個個眼睛冒火光,似要吃人。
「大哥們大爺們……消消氣消消氣……」
劍拔弩張中,一個人形蛆蟲一拱一拱爬了過來,一冒頭,一張臉五彩斑斕。
「滾一邊兒去,有你屁……」
「咳!」安靜中,一聲咳嗽響起,呲牙咧嘴正欲犬吠的陶雅雯頓時收聲,其餘眾人皆循聲看向火堆處。
但聽得好一陣鍋碗瓢盆的叮叮噹噹,良久,楚禾終於起身。背著碩大一包袱,走出幾步後又停下,側目看向一旁臉憋漲紅的男人,「那你想如何?」
幾個呼吸,季淮已然恢復冷靜。拱手,一派謙和誠懇,「闔州紛爭,季家本就不願插手。所求不過夾縫求存,尋得求生之道而已。」
直截了當,只是語氣略急。
楚禾不置可否。
「想必楚少俠也清楚,石炳檀看重的並非我季家。岳家深耕機關匠造,能人云集。即使你能輕易奪人生死,可累世匠家就此覆滅,豈不可惜?」
說到了點兒上,聽此,楚禾放下包袱,抱臂環胸。
果然,讓對方有所顧忌的是外祖。
哪裡有二選一?他敢保證,不選楚禾他們季家斷然活不過明日。即使今日放過,來日跟隨石炳檀,對上楚禾也躲不過一死。
父親所言,石炳檀不是楚禾對手。
季淮心情複雜,咬牙,「若楚少俠願容我舉族棲身,我等願傾全部家產,悉數奉上。」
季淮肅然正色,沉毅決絕,孤注一擲。
周圍人噤了聲,陶雅雯也有所動容。
楚禾點頭。
岳家擅機關,正是野人谷眼下最需要的。就算不能為她所用,也不能讓其成為石炳檀攻打野人谷的助力。
季淮忐忑期待,楚禾卻是負手邁步,語氣淺緩,「物資我不缺,野人谷也不是什麼人都可以進的。」絲毫不質疑眼前這人所說能否代表季家和岳家。
眼神黯淡,季淮終究無力垮下背來。自己都退讓至此,還是不行嗎?
覷了眼楚禾,陶雅雯扣著下巴悄悄挪近幾步湊近,「是他們救的連瑛姐……」
聲音不大不小,剛剛好三人都能聽見。
楚禾還是無動於衷。
對此,陶雅雯只得無奈聳肩攤手,接著拾起包袱扛上肩頭,趔趄幾步後麻利跟上。
季淮心灰意冷,這可能就是命數吧,天要亡他們季家。
「考慮清楚,谷下地方隨你挑,僅限明日。至於進谷,季家還不夠格。」
下人奴僕圍聚,擔憂看向自家少爺。就在此時,一道聲音透過重重暗夜傳來,伴隨著有一物落進雪層。
季淮猛然抬頭,瘦小兩道身影已然完全融入黑暗。
「冷死了,終於可以回去了……咦?這不是回谷的路啊!咱們這是要去哪兒?」
「上次走的匆忙,沒帶多少東西出來。」
「啊?對!就是就是!我就說闔州城那麼多好東西可不能都便宜了那姓梅的!吼哈哈哈嘎哈!」
「不困不冷了?」
「困不了一點兒!走走走,事不宜遲,現在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