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深難行,耙車搖搖晃晃,小隊人曲折前行。
雖是趕路,但顧忌著主子身上的傷,行速著實感人。
直至山腹一叢樹下,領頭人突然停腳,「奇怪……」疑惑出聲,繼而低頭左右找尋起來。
卻見雪地無垠蔓延,除了零星鳥獸足印,並無其他蹤跡。
車停,車上之人迷迷瞪瞪睜眼,不滿嘟囔,「怎麼……」
口剛張開,話還沒吐倆字兒,只聽得簌簌聲起。頓覺不妙,嚴君長驚慌失措往起爬。
「啪!」還是來不及,眼前驟然一黑,一大坨東西入口。
化水瞬間,麻痹之感占據整個臉盤。
「唔唔唔……救……」四仰八叉,嚴君長嚇丟了魂,咬著牙就要跳車,忽又聞頭頂一大吼:「我打!」
惡魔般熟悉的聲音,讓嚴君長那未愈的傷口止不住顫慄。
呆滯功夫,黑影襲來,下一刻熟悉的疼痛感再度傳遍四肢百骸。
「少爺!」
一切發生太快,待周圍小廝僕從反應過來,就見小小耙車之上,一人穩穩腳踩,氣勢豪邁。
而其胯下,自家主子抱頭鼠竄。
「說,跟著我們作甚?有何目的!」怒目圓瞪,陶雅雯提溜著衣領將人薅起。嘴上問著,手下也沒閒著,一拳接著一拳,直往人臉上捶。
「我……啊!你……嘶,唉喲!」痛不欲生,嚴君長是一句話都說不完整。
吱哇亂叫無果,一番拼搏才艱難伸出一隻胳膊,扯上陶雅雯袖子瘋狂搖晃。
低頭看向腫的似豬蹄的爪子,陶雅雯恍然。
冷哼撒手,利落落地。
與此同時,耙車失衡翻傾,車上之人又學會了飛翔。
「說!」自由落體,剛從雪窩冒出頭。奈何氣還沒喘勻,惡鬼追命般,那道過於雄厚的獅吼就炸響耳朵。
猛猛打了個哆嗦,嚴君長慌忙收起眼淚。強打笑容,滿臉諂媚道,「山里無聊,我這不是也想出去……」
「啪!」清脆聲響起。
嚴君長小媳婦捂臉,如喪考妣,抽噎著哭出聲,「我說!我說還不行嘛!」
扭頭,吸著鼻子,帶著哭音沖手下呼喊:「你們退遠些!」
不耐,陶雅雯作勢抬手。
見狀,一個滑跪前撲,嚴君長狗熊抱腿,竹筒倒豆:「這不是前些日子走的匆忙,好些家產未來得及帶出城嘛……」
陶雅雯聽著,眼睛漸漸發亮,摸著下巴,笑容開始猥瑣。
看得嚴君長寒毛直豎。
「這樣啊,早說嘛!來來來,別躺地上,咱們坐著繼續!」和顏悅色,陶雅雯熱情又熟稔,一改方才的凶神惡煞,看呆眾人。
拽著胳膊將人拉起,哥倆好移步到樹下,只是手勁兒比起打虎的武松還要大。
笑得比哭還難看,嚴君長惶恐擦汗,眼神不經意掃過四周,疑惑思慮更甚。
被動著「推心置腹」,約莫一炷香,林子外忽地一聲獸鳴,隨即驚恐逃散聲傳來。
同時,陶雅雯蹭地站起,小跑著歡快高喊,「哥,你可回來了!這小子如何處理?」
嚴君長轉頭,下一刻血色盡褪。
林口,寒風先行一步,比人影先進來的,是濃烈的血腥味。
之後才是清淺腳步,一人徐徐走來。
腳邊一龐然大物,亦步亦趨。毛髮染血,粗重呼吸中滿是痛苦,卻是詭異溫順。
那赫然是一隻熊。
褲子差點濕透,尖叫,嚴君長下意識想跑。
但……腳步生生止住。
「好威風!哥你也太厲害了吧!」陶雅雯興奮搓手,圍著野熊打量不停,哈喇子都要流下來了。
若不是忌憚著突發獸性,保准已經挼玩起來了。
「咳,楚少俠悍勇蓋世,真乃真英雄,令人欽佩!」立在一旁,嚴君長有些尷尬。
腦筋團成漿糊,顧自生硬笑,「果真是緣分哈,同去闔州城,不知能否捎我一段?」
楚禾站定,掃過又悽慘幾分的胖墩兒,疑惑看向陶雅雯。
後者討好笑著,湊近小聲一一告知,話末不忘補充,「……不過我覺得這小子還是沒說實話……」
「那個……我有錢,只要二位大俠願意帶著我。」獸息厚重腥膻,抖著腿往外挪,嚴君長閉目咬牙,一臉視死如歸。
兩方剛達成合作,自個兒不明不白噶了,楚禾也不好交代。
應該……吧?
沒好氣瞥了陶雅雯一眼,楚禾伸手搭上野熊腦袋,剛起暴躁驟然熄滅。
思索一晃,挑眉,「哦,那你願意出資多少?」
心中大喜,嚴君長激動仰頭,急忙舉起蘿蔔手指:「五百兩如何?」
「你說,這荒郊野地的……」沒有搭話,楚禾搖頭,垂目嘆息。
陶雅雯麻溜接口,「是啊,萬一有什麼個野獸覓食,你們運氣不好,無一活口……」
「五千兩?」
「五萬兩?」
楚禾剛要抬眸,下一刻--------
「十萬兩!」破鑼嗓子嚎開。
「成交!」
一刻鐘後,雪地上只留三人一獸。
套車,繞開林子,一路疾馳。
「我的臉,疼疼疼!」
「能不能慢些……」
「那個……哥,嘔!」
直至深夜時分,山口路邊三人狂吐。
是的,包括楚禾。
胸口翻江倒海平息,用力揉搓了幾下完全麻木無覺的臉頰,楚禾率先爬起。
大黑熊生無可戀臥地,呼哧帶喘。
餵了一大塊肉,「回去吧!」
睡得好好的,生生被人從洞穴里掏出來,的確委屈。
「嗚吼~」風捲殘雲,等了會兒,確定沒有吃的了,大黑熊才扭著屁股慢悠悠抬爪子。
起初小眼神警惕又遲疑,一步三回頭,生怕卑鄙人類會扒著自己後脖頸狂揍。直到走出安全距離,陡然發力,喉間嗚鳴著,化為一陣殘影消失山野。
拂去身上雪,楚禾整理行裝,「我先行探聽,你倆慢慢跟上。」
走了兩步,「你倆消停點。」眼神著重落在陶雅雯身上。
俯身,火光照亮一小團雪地。
剛要踏上官道,距離城門還有一大截距離。
此處腳印斑駁,新印覆上舊跡,深淺交錯,早已分辨不出原本蹤跡。
早在路過山頂之時,三人刻意駐足。闔州城雖然人數銳減,但在有心觀察下,其調兵動靜還是難以遮掩。
「曉得了,一切小心。」散架肉泥般癱在地上,陶雅雯回答得有氣無力。
而一旁,嚴君長毫無動靜,儼然顛暈。
通城路上,起先還算平坦,越往前,腳下越坎坷。
舉著火折,白雪映著火光晶瑩透亮,溫潤微光,清寂聖潔。
可惜,這片素淨還是被一幢幢黑影所破壞。
奇形怪狀的,唯獨不見人形。
大部分早已粘地化為冰雕,偶有沙沙聲響起,原來還有東西寸寸蠕動,只吊著口氣。
「救……救……」呼聲微弱,卻像是用盡生機,依稀可辨是女聲。
其實也不必去聽,因為一路走來,就沒看見一個男人。
留下的,只有體邁老人和孩童,以及一些病弱婦人。
抬腳,跨步,楚禾毫不猶豫。
城門口,活的人不少,死的人更多。
相比,兩邊的牆根下算得上擁擠。僥倖還活著的人擠作一團,希冀著希望降臨,也等待著死亡。
無一人說話,走動。
漆黑一片,唯有不遠處城樓上火把隨風蕭瑟。
城門緊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