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大軍,裹挾著饑寒催生的亡命之氣,前赴後繼。如奔騰濁浪,野蠻洶湧,直撲城門而來。
即使驚駭到了極點,但嚴君長不得不接受現實,這是難民圍城!
如此規模,如此氣勢!
而那個方向……是全州。
神龍大帝!
一雙眼睛因驚慌而撐大,嚴君長不受控地定在原地,只嘴皮顫抖,「完了……真打過來了……」
各州形勢他聽族中叔伯談及過,可全州那所謂的神龍大帝不是一群烏合之眾嗎?
眼前情景,卻是清清楚楚。
耳側忽有動靜響起,嚴君長眼球微動,意識漸漸回籠。
掙扎著,呆滯轉頭。
入目的,卻是楚禾和陶雅雯隱匿離開的背影。
果決利落,絲毫沒有招呼自己的意思!
靠!
嚴君長欲哭,再也沒心思去想其他,四肢著地,落荒而逃。
楚禾也蠻意外的。
全州這些流民,比想像中的有組織,戰需物資看來還算充分。那叫神龍大帝的,倒是個有本事的。
若是此前,這些人在梅澈面前或許不夠看。
可惜,恰逢自己來了這一趟。
不管闔州最後鹿死誰手,但梅澈以及其背後的北虜勢力,想要更進一步,做夢!
黑壓壓的人潮洶湧著傾軋過來,地面震感格外清晰。
楚禾帶頭,爭分奪秒,領著兩人陰暗爬行。
打吧打吧,與她何干。
好在叛軍沒將牆根下苟延殘喘的流民放在眼裡。城內的兵卒早就慌了陣腳,自顧不暇。
只是原路被堵,三人不得不另尋他路。
偏行大半時辰,嘶吼吶喊逐漸減弱。在徹底遠離城池不久,楚禾終於在官道旁找到了一條小路。
「呼!」陶雅雯抹了把額頭。
喉嚨里像是被人硬生生塞進了尖利冰碴子,胸肺幾欲炸開。
最寒冷的冬日早上,硬是出了厚厚一層汗。
勉力支撐著,還是腿軟跪地。
不禁後怕,還好出來的及時,不然他們就要被困城裡了。
一旁,嚴君長面如死灰,眼神空洞望著陰沉沉的雲層。
沒能救出好兄弟的遺憾跌入心底,此刻只有一個想法,「闔州要完了,天下真的亂了……」
他可能再也回不去家了。
「這是哪兒?咱們要回谷嗎?」陶雅雯心大,沒空想那麼多。
喘勻了氣,一個翻身站起,熟練地觀察周圍環境。
沒有追兵,看來沒人發現他們。或許發現了,但分不出精力來管。
山谷建設在緊要關頭,可惜眼下沒有獸騎車馬,徒步進山恐要耗費不少時間。
「不急,先原地休整。」楚禾睜開眼,拍掉身上沾染的雪粒站起。懶洋洋地,裹緊重新涼透的棉衣。
這趟收穫著實豐厚,此刻她心情極佳。
也好長時間不曾歇息了,再趕路,她沒事,這兩人怕要倒在半路。
「有事喊話。」楚禾留下話,便孤身踏入小路深處。
陶雅雯明了。
環視一周後尋到一處,在嚴君長疑惑目光注視下,盤腿坐地。
慢悠悠打開包袱,生火啃餅子。
*
野人谷。
楚禾離開不過一日,營地沒有太大變化。
火堆晝夜未息,碼地的土石空了又滿,勞工來來往往,已經形成一套成熟的工序流程。
一堵堵土牆陸續聳現,空地上,木架梁子已有輪廓。
姚聲田和黃思勇到處監工指導,忙得腳不沾地。
好在岳家也出了人。
術業有專攻,有岳征銘的加入,經過一系列調整改進,建築工程進展神速。
陶三之等人看在眼裡,寬心不少。
與此同時,外谷邊緣,連綿野林入口處。
天未大亮,密林幽暗幽深,只看著,似下一刻就有凶獸撲咬而出。
寒霧沉厚,緩慢浮動著,將兩支隊伍遮隱其中。
帶頭兩人對視,杜中喬率先開口,「走吧。」
季源點頭,示意身後眾人跟上。
進山採集物資的隊伍斷了音信。
季家已決定交好楚禾,自然是要出一份力的,所以他主動請纓,帶著幾個家族的人前去救援。
混在人群中,莫魯儘量降低存在感。待時機成熟,他就脫離隊伍,尋找聯絡點。
可惜殿下病情愈發嚴重,費了一番功夫從隴川國那裡討來的藥沒有半分作用。
事事受阻,真憋屈。
幾步之後,孔棄兒帶著幾個兄弟跟行。
孔棄兒抬眼,視線不著痕跡掃過這個魁梧漢子,而後拐彎瞟向一側。
接收到信號,顧元世加快腳步,同莫魯並行。笑容熱情,熟稔搭話:「兄弟!我幫你拎!」
竭力忽視快要失去知覺的雙腳,孔棄兒呼氣,繼續跨步。
近幾日,此人刻意接近他們,收買人心,同其主子一般。
必然居心不良。
必須留意,多個心眼。
*
原始荒林,蒼茫荒寂,不見人跡。
柔柔軟軟的白雪容納一切,積雪沒及膝蓋,陷進去無聲無息。天未降雪,無垠地蓋上只有風卷殘珠。
美景無人欣賞,林海茫茫,望過去只覺死寂沉沉,唯有朔風凜凜。
彼時,森林深處,一片兵荒馬亂。
古木覆滿白雪,冰棱垂掛。
卻在刀槍相撞的激撞聲里,破敗不堪。
金鐵哀鳴隨風層層傳盪,夾雜著皮肉破裂和沉重砸地聲。
平整如棉的雪層被踐踏的四分五裂,掀盪開來的雪沫混雜飛濺的血珠,不斷潑灑,給沉寂的荒林帶來另一種色彩。
風雪不停,廝殺不止,莽莽林海,儘是殺伐之氣。
到處是掉落的物資,無人在意。
許久,殺聲再一次隱退。
古木林中,數點黑影重新圍攏,以合圍之勢逼近中心位置。
「宏發,弟兄們怕是不行了……」拖著灌鉛步子,傅廉輟每一步走得艱難。
原本白淨的臉上滿是血漬,瘦弱單臂上同樣握著一把短刃。
「對方人數太多,繼續纏鬥下去,咱們定然會被耗死。」
背靠一棵松樹,董宏發閉目。
面上平靜,但急速起伏的胸腔還是將情緒暴露無遺。
「我知道。」董宏發用力眨眼,掩去潮濕,再睜眼,輕輕開口。
看著不成人樣的兄弟們,心痛,以及一股無力感重重襲來。
同他們遭遇的這幫人不知是哪方勢力,不僅作戰有序,物資也比想像中的要充足。
他想,自己應該是不慎踏進了別人的地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