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河床甘泉

  獨輪車碾過河床的裂土時，發出 「咔啦」 的脆響，像誰在掰碎曬乾的豆餅。老大攥著車把的掌心裂了道血口，血珠滴在車軸上，沒等滲進去就被熱風烤成了暗紅的印子 —— 這已是在乾涸河床跋涉的第三個白日，水壺早空得能當哨子吹。

  「娘，妞兒的嘴唇又起皮了。」 老四媳婦把懷裡的小丫頭往陰涼處挪了挪，自己後頸的皮膚曬得通紅，一摸就掉皮。李老太摸出塊皺巴巴的濕布，想給孫女擦臉，布剛碰到孩子下巴就簌簌掉棉絮 —— 那是用破棉襖拆的里子，早就吸飽了黃沙。

  佳音突變 「唔」 了聲，小腦袋往老四媳婦懷裡鑽。眾人心裡一緊，老三剛要喊 「我再去前頭找找水」，就見那孩子的小手在半空抓了抓，指尖落處，竟滾來顆圓滾滾的東西。

  「是…… 是野山楂？」 老二撿起來時，果子還帶著點涼意，蒂上的青痕新鮮得像剛摘的。他剛要擦去果子上的沙，就見佳音對著老四媳婦的手笑 —— 那隻布滿裂口的手背上，不知何時凝了顆水珠，正順著指縫往下淌。

  「水！」 老四媳婦的聲音發顫，忙用掌心去接。水珠落在她手心裡，竟沒滲進干皮，反而像活物似的滾了滾，又分出顆小水珠，滴在佳音乾裂的唇上。孩子咂了咂嘴，原本發蔫的哭聲，突然清亮了些。

  老三扛著破鋤頭往河床深處跑，褲腳掃過石礫的聲響格外刺耳。「娘！這邊土是黑的！」 他在塊凹陷的紅土前停住，鋤頭剛挖下去，就帶起片潮濕的泥 —— 不是浮土，是能攥成團的濕泥，掰開時還能看見細密的水痕。

  老大抄起鋤頭接力挖，挖到兩尺深時，鋤刃突然 「當」 地撞上硬物。他扒開浮土的瞬間，猛地吸了口涼氣 —— 是個半埋在土裡的陶瓮，瓮口用麻紙封著，紙角還沾著片新鮮的蘆葦葉，葉尖上的露水正往下墜。

  「這瓮……」 老二搬起來時，瓮身涼得驚人，像剛從井裡撈出來的。老大解開麻紙的剎那，眾人都屏住了呼吸 —— 瓮里盛著小半瓮水，水面漂著顆野山楂，正是剛才佳音滾來的那種，果子在水裡轉著圈，漾開的波紋里映著天光。

  「能喝嗎？」 老四媳婦的聲音還有點飄，卻比剛才有力氣了。老大先舀了半勺湊到鼻尖聞，又用舌尖舔了舔，突然咧嘴笑了：「甜的！是活水！」

  李老太把佳音抱到瓮邊時，發現孩子的小拳頭正攥著片柳葉。葉尖的露水掉進瓮里，原本只到瓮腰的水，竟 「咕嘟」 冒了個泡，慢慢漲了起來。老三看得眼睛瞪成了銅鈴，剛要開口，就被老大用胳膊肘碰了碰 —— 他朝四周掃了眼，又指了指佳音漸漸水潤的嘴唇，把話咽回了肚子。

  

  老四媳婦喝了半碗水，突然 「呀」 了聲：「娘你看！」 她攤開手心，剛才佳音抓過的地方，竟留著圈淡綠的印子，像片葉子的影子。李老太摸著那印子，忽然想起昨夜孩子枕邊多的那撮苜蓿 —— 當時只當是老三拾柴時帶回來的，現在看來，這陶瓮怕是沾了妞兒的福氣。

  佳音的小腳在老四媳婦腿上蹬了蹬，陶瓮里的水又漲了些，漫過瓮口時，竟沒往外溢，像被層看不見的東西兜著。老二往自己水壺裡舀水時，發現壺底沉著顆棗核，核上還沾著點濕泥 —— 那是前幾天在窯洞外埋的棗核，怎麼會跑到這兒？

  「這水喝了，心裡亮堂。」 老大喝完水，突然覺得眼睛不那麼澀了，能看清遠處河床盡頭的樹影。他把陶瓮捆在獨輪車側，又往瓮口蓋了片大荷葉 —— 那葉子不知從哪冒出來的，綠得能掐出水，正好能擋擋落進瓮里的黃沙。

  出發時，老三把那顆野山楂核埋在了挖瓮的土坑裡。「等咱到了能落腳的地方，也種點果樹。」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發現掌心竟沾著點草汁 —— 低頭看時，坑邊不知何時冒出了棵細弱的綠芽，頂著層沙，卻直挺挺地立著。

  老四媳婦抱著佳音坐在車上，發現孩子的小褥子底下多了層軟草。草葉上的露水沾在她手背上，涼絲絲的，像剛才陶瓮里的水。她低頭對懷裡的丫頭笑，看見孩子眼裡映著片晃動的綠 —— 是獨輪車邊那片荷葉的影子，被風一吹，在瞳仁里輕輕搖晃。

  老大推車的腳步輕快了許多，車軸轉動的聲響里，竟混著點像泉水流淌的輕響。他望著遠處越來越近的樹影，突然覺得這乾裂的河床也沒那麼難走了 —— 畢竟在最渴的時候，他們喝到了帶著蘆葦香的水，還看見顆在沙里冒頭的綠芽。

  路的盡頭，該是有好光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