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斜斜掛在槐樹梢時，李家在山坳里找到處避風的石崖。老大剛把獨輪車支穩，就見老二從草窠里摸出個豁口的瓦罐 —— 罐底還凝著點水汽，像是剛被人用過。
「能燒鍋熱水了。」 老二往瓦罐里填枯枝的手頓了頓，這處山坳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哪來的瓦罐？他瞥了眼老四媳婦懷裡的佳音，孩子正用小手揪她衣襟上的補丁，揪得歡實。
李老太抱著佳音坐在石崖下，指尖反覆摩挲孩子的耳垂。從破廟的羊奶糕到剛才的野棗，樁樁件件都透著蹊蹺，尤其是那幾個劫匪摔的跟頭 —— 哪有干硬的黃土地突然長出青苔的道理？
「娘，喝水。」 老三把陶瓮里的水倒進瓦罐，水汽剛冒起來，就聞到股麥香。他明明只放了把碎米，罐里卻咕嘟咕嘟滾著稠粥，米粒脹得飽滿，還浮著層薄薄的米油。
「這米……」 老四媳婦舀粥的勺子停在半空。那把碎米是昨天從陶瓮邊撿的，頂多夠每人喝口稀湯，此刻卻漫到了瓦罐沿，粥香混著水汽漫開來，連石崖上的野菊都像是精神了些。
佳音的小鼻子動了動，小嘴張著要吃的。李老太用木勺舀了點粥，吹涼了送到她嘴邊，孩子吧嗒著嘴吞咽時，她忽然發現石崖的陰影里，藏著叢半枯的薄荷 —— 葉片上的露珠正往下滴，正好落在瓦罐里。
「妞兒真能吃。」 老四媳婦笑著擦去孩子嘴角的粥漬，指尖觸到片光滑的東西。掏出來一看，是顆圓滾滾的栗子，殼已經裂開，露出金黃的果仁，還帶著點炭火烤過的焦香。
老三剛要問 「哪來的栗子」，就被老大用眼神制止了。他蹲在火堆邊添柴，眼角餘光卻瞟著佳音 —— 那孩子的小腳在老四媳婦腿上蹬了蹬，火堆里的枯枝突然 「噼啪」 爆了聲，火星子濺起來，竟在石壁上照出個模糊的糧囤影子。
暮色漫上山坳時，李老太藉口給佳音把尿，抱著孩子往石崖後走。剛走到沒人處，就覺得袖袋沉了沉 —— 摸出來一看，是三顆裹著沙土的炒豆子，豆殼上還留著牙印，像是誰啃過又吐出來的。
她把豆子攥在手心，貼在佳音的襁褓上。孩子突然咯咯笑起來，小拳頭往她掌心蹭，掌心的豆子竟變得溫熱，還隱隱透出點綠 —— 像揣了三顆剛從豆莢里剝出來的鮮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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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妞兒是來報恩的，對不？」 李老太對著孩子皺巴巴的小臉輕聲說，指尖摸到襁褓夾層里有硬物。拆開一看，是塊巴掌大的粗布，布上繡著歪歪扭扭的蓮花，針腳還帶著點潮，像是剛繡完的。
遠處傳來老大的喊聲：「娘！粥熬好了！」 李老太把布重新塞回夾層，抱著佳音往回走時，發現石崖後的枯草里，多了叢冒芽的野麥 —— 麥尖上的嫩綠在暮色里格外顯眼，根須還沾著新鮮的泥土。
老四媳婦正給火堆添柴，見娘回來，忙遞過塊烤熱的紅薯：「娘，這紅薯甜得很。」 紅薯皮裂開的紋路里，淌出黏糊糊的糖汁，她自己捨不得吃，卻把最軟的芯挖出來，要餵給佳音。
李老太看著紅薯突然想起件事 —— 早上出發時，老三的布袋裡明明只剩兩個干硬的窩頭，哪來的紅薯？她不動聲色地接過紅薯，咬了口，甜香在舌尖漫開時，看見佳音的小手指著火堆笑。
火堆突燃 「騰」 地旺了截，把眾人的臉照得透亮。老二往火里扔了塊濕柴，想讓火慢些燒，柴剛碰到火星，竟冒出股清煙，煙圈打著旋兒飄到佳音頭頂，散成片淡白的霧。
「我去拾點柴。」 老三扛起破鋤頭往山坳深處走，剛走沒幾步，就被腳下的東西絆了個趔趄。低頭一看，是捆用藤條捆好的乾柴，柴捆里還裹著顆野梨，梨皮上的絨毛沾著點露水。
他抱著柴往回走時，心裡突突直跳。這柴捆的捆法，像極了爹生前常用的樣式 —— 藤條在中間打個活結，方便扛在肩上。他偷偷看了眼石崖下的佳音，孩子正對著他的方向揮小手，像是在打招呼。
夜裡守火的是老大。他把柴刀放在身邊，刀鞘上的 「李」 字在火光里忽明忽暗。後半夜聽見窸窣聲，以為是野物，睜眼卻看見佳音的襁褓邊，多了片新鮮的荷葉，葉上還躺著顆紅得發亮的棗子。
他剛要叫醒老二，就見李老太從石崖後走出來。老太太沒說話，只是把棗子揣進懷裡，用衣角擦了擦刀鞘，又把柴刀往老三身邊挪了挪 —— 那孩子總說這刀握著安穩，許是真能沾點爹的護佑。
天快亮時，李老太借著微光給佳音換尿布。指尖觸到孩子後腰時，摸到個凸起的小硬塊 —— 不是石子，是塊溫潤的玉墜，雕著只展翅的小雀，玉色在晨光里泛著暖黃，像是貼身戴了多年的老物件。
她把玉墜輕輕塞進孩子的襁褓深處，突然對著石崖的方向合了合掌。不管妞兒是哪路神仙送來的，都是老李家的福氣 —— 這秘密，她得替孩子守好，等到了安穩地兒，再慢慢說給孩子們聽。
老大推著獨輪車出發時，發現車板上的裂痕不知何時被軟泥填好了。泥里還混著幾根細草，草葉上的露珠滾落在車軸上，轉動時竟沒再發出 「吱呀」 的慘叫，順滑得像抹了油。
佳音在老四媳婦懷裡打了個哈欠，小拳頭揉著眼睛。李老太看著她睫毛上沾的細草屑，突然覺得這逃荒的路像是被誰悄悄鋪了層軟草 —— 硌腳的石子少了，解渴的水多了，連吹過來的風，都帶著點青草的甜。
前面的土路上，不知何時長出了排淺綠的草芽，像給他們畫了條引路的線。老大踩著草芽間的空地往前走，腳步輕快得像是忘了自己推的是輛裝著全家生計的獨輪車。
他回頭看了眼娘懷裡的小侄女，孩子正對著太陽笑，陽光落在她臉上，像撒了層金粉 —— 這光景，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