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雲壓得很低,像塊浸了水的灰布罩在頭頂。老大推著獨輪車剛轉過山嘴,豆大的雨點就砸了下來,砸在車板上 「噼啪」 響,轉眼就匯成了水流,順著車軸往下淌。
「快找避雨的地方!」 李老太把佳音往懷裡緊了緊,粗布頭巾早被雨水浸透,貼在額角上冰涼。老四媳婦扶著車幫的手直打滑,指節摳進木頭縫裡,才沒被慣性甩下去。
山雨來得又急又猛,土路瞬間變成了泥沼。獨輪車陷在泥里的剎那,老三聽見 「咔嚓」 聲 —— 車軸右側的木楔鬆了,車板歪向一邊,佳音的藤筐在車邊晃了晃,差點滑進泥里。
「妞兒!」 李老四撲過去扶住藤筐的瞬間,腳下突然一滑。他抱著筐子滾進溝里時,只覺得後背撞上了什麼軟乎乎的東西 —— 不是石頭,是叢半人高的野蒿,蒿草被壓彎了腰,卻牢牢托住了藤筐。
「老四!」 老大扔下獨輪車就往溝邊跑,泥水灌進鞋裡,每走一步都像拖著塊鉛。老二在後面喊 「抓著樹根」,自己卻被下滑的泥土帶得打了個趔趄,手心在岩壁上抓出了血痕。
溝底積著齊膝深的泥水,李老四抱著藤筐站在蒿草叢裡,水順著褲腳往下淌,凍得他直打哆嗦。可懷裡的藤筐卻暖烘烘的 —— 他低頭一看,筐底不知何時鋪了層厚厚的乾草,草葉間還夾著幾片寬大的桐葉,把雨水擋得嚴嚴實實。
佳音在筐里 「咿呀」 了兩聲,小手拍著筐沿。李老四突然發現,剛才還渾濁的泥水,在筐子周圍竟變得清亮起來,水底的鵝卵石都能看得清,連帶著周圍的水流都緩了些。
「抓住這根藤!」 老大趴在溝邊垂下手臂,老二在後面拽著他的腰帶。李老四把藤筐舉過頭頂遞上去,指尖觸到老大袖口時,摸到片硬硬的東西 —— 是塊被雨水泡脹的麥餅,不知何時鑽進了老大的袖袋。
老四媳婦跪在溝邊接應藤筐,指尖剛碰到筐沿,就摸到個圓滾滾的東西。掏出來一看,是顆野山楂,果肉被雨水洗得通紅,咬開時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漫開,竟壓過了泥水的腥氣。
「這筐子……」 她抱著藤筐躲到岩壁下,發現筐底的乾草里藏著層薄油紙,油紙下裹著個小布包。打開一看,是半包炒米,米粒乾爽得很,像是剛從糧倉里舀出來的,一點沒沾濕氣。
老大和老二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李老四從溝里拉上來。他趴在泥地上咳嗽時,吐出的水裡竟混著片新鮮的薄荷 —— 是石崖後常見的那種,葉片上的絨毛還沾著點泥,卻帶著清清涼涼的味。
「車軸得修。」 老大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指著歪向一邊的車板。老二從懷裡掏出塊碎鐵 —— 是昨天在河床撿到的,本想當廢鐵帶著,此刻卻正好能當楔子用。他往車軸里敲鐵楔時,發現裂縫裡卡著片半枯的艾草,草葉把木茬粘在了一起,敲起來竟比剛才結實。
雨勢稍歇時,老三在溝邊的岩壁下,發現了個能容兩人的淺洞。「娘,能避雨!」 他用石塊把洞口的碎石扒開,驚飛了幾隻躲雨的麻雀,卻在洞底摸到了捆乾柴 —— 柴捆用麻繩捆著,繩結是他熟悉的樣式,和爹生前捆柴的手法一模一樣。
李老太抱著佳音進洞時,被腳下的東西絆了下。低頭一看,是塊平整的青石板,板上的泥被雨水沖淨後,露出些模糊的刻痕 —— 像有人在這住過,特意鑿了石板擋泥。她把佳音放在石板上,孩子的小手在板上拍了拍,石板竟慢慢變熱,像被太陽曬過似的。
老四媳婦用老三拾來的乾柴生火,火剛旺起來,就聞到股藥味。她在洞角發現個豁口的瓦罐,罐底沉著些褐色的碎末,像是艾草和生薑的混合物 —— 她剛要問 「誰在這熬藥」,就見佳音對著瓦罐笑,罐口突然冒出縷熱氣,像是剛添了新藥材。
「喝口熱的暖暖身子。」 老大把烤熱的麥餅遞過來時,發現餅上多了層芝麻。那芝麻不知從哪來的,混著麥香烤得焦脆,咬下去時,香氣在齒間散開,連帶著凍僵的手指都有了點知覺。
李老四烤鞋時,盯著火堆里的枯枝發愣。那些柴明明是濕的,卻燒得很旺,火苗舔著木柴的紋路,在洞壁上照出個模糊的人影 —— 像爹站在那裡,正對著他們笑。他揉了揉眼睛,人影卻變成了跳動的光斑,落在佳音的襁褓上。
雨停時,天邊裂開道金邊。老大檢查獨輪車時,發現車板下多了塊加固的木板,木板上還纏著圈野葛藤,藤子把鬆動的車軸勒得緊緊的,推起來竟比沒壞時還穩當。
老三往溝里扔了塊石頭,聽見 「咚」 的聲響 —— 水退了不少,剛才托住藤筐的野蒿,此刻正慢慢直起腰,葉片上的水珠往下滴,在泥地上砸出小小的坑。
「這蒿草真結實。」 老四媳婦抱著佳音走過溝邊時,孩子的小手突然指向蒿草叢。李老太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發現蒿草下藏著顆圓溜溜的野蛋,蛋殼沾著點泥,卻沒被雨水泡裂,還帶著點溫熱。
老大推著修好的獨輪車出發時,發現車輪上的泥不知何時被刮淨了。車轍印在雨後的土路上延伸,印子裡還留著點水,映著天上的雲彩,像條裝著天光的路。
佳音在李老太懷裡打了個哈欠,小拳頭攥著片曬乾的艾草葉。老太太把葉子夾進自己的帕子裡,帕子上突然多了點淡淡的綠 —— 是剛才洞壁上的青苔,沾在帕角上,像塊小小的翡翠。
老二回頭望了眼那處岩洞,火堆的餘燼還冒著青煙。他總覺得這雨里的遭遇,像場被人護著的夢 —— 藤筐下的乾草,洞底的乾柴,還有那突然變熱的青石板,都透著說不出的暖意。
前面的土路上,幾隻麻雀正啄著泥里的草籽。見他們過來,也不飛,只是往路邊挪了挪,像在給他們引路。老大看著麻雀蹦跳的身影,突然加快了腳步 —— 他好像聞到了炊煙的味,混著雨後的青草香,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