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大好的晴天兒，趙家食鋪前，排起了見頭不見尾的長隊。
這還是周韻厲聲大吼，才叫眾人勉強站成了一條隊。
先前鋪子一開門，眾人立馬蜂擁而上，難得吃上一口肉，眾人皆是你推我搡，絲毫不相讓，推搡間，滾燙的湯鍋險些都要翻了。
「這趙家食鋪，當真送肉？」
一正排著隊的大嬸子，拉住了好不容易得了東西，掙扎著從人群中擠出來的年輕些的婦人，大聲問道。
那婦人兩手端著手中的碗，高高舉過頭頂，生怕旁人將它打翻了。
現場人聲鼎沸，她聽得有些模模糊糊，不免大喊著回話：「大嫂子，你說甚？」
那年長些的婦人，拉著她的衣裳，儘可能湊近了她，生怕她聽不清：「我說，你那碗裡當真有肉啊？」
那婦人聽清了，立馬喜笑顏開，連連點頭：「大嫂子，不是肉，可吃著比肉還香嘞！」
排著隊的人皆是滿腔怒火：怎的，他娘的，難不成這趙家食鋪掛羊頭賣狗肉，明明不是肉，竟打著肉的旗號？白白叫他們站了這樣久？
眾人氣憤之際，那婦人卻笑意盈盈道：「大嫂子，趙家食鋪沒騙人嘞！雖不是肉，可比肉卻好吃十倍不止，是豬下水嘞！」
「豬下水，那腥臊的玩意能好吃？」一旁的老漢也插了句。
「是真的！不知這趙家有什麼秘方，竟能把這豬下水做的比豬肉好吃多了。你瞅瞅我得的這碗，是口條與大腸，聞著一點不臭，我方才嘗了口，真是咸香入味，極為彈牙。」
那婦人倒是未說假話，時下莊戶人平日哪裡吃的起肉，唯有過年過節，腹中才能添些葷腥。
因平日吃得少，一般家中的婦人並不擅做豬肉，不過憑著往日的記憶，加些粗鹽大醬，怎麼吃著油怎麼來，哪裡還捨得嘗試不同的做法，生怕毀了好不容易得來的一兩斤肉。
「大妹子，給我來上一口，我嘗嘗，可是當真有你說的那般美？」王拐子腆著臉，從隊末湊了上來。
「王拐子，你給老娘閃開些，老娘可是站了半個時辰才得了這麼二兩，你好大的臉，上來就要吃我的肉，自個站著排隊去。」
王拐子才將將聽說了有家新開的食鋪正在送肉，他來得晚了些，只能站在最後頭。
瞧著這長長的隊，今兒可得排到什麼時候去？正愁眉苦臉，便瞧見隔壁家的新媳婦端著碗與人說話，忙湊上來，誰料鬧了個好沒臉。
「嘿！誰稀罕，一碗豬下水也給你饞成這般，活該你窮鬼的命。」
「後生，這回你這話可說錯了，這碗豬下水，便是給我一碗大肥肉，我也不換。」
又有一位老爺子從前頭得了一碗下水，嘗了口，當下便連連點頭不止，恨不能連自己舌頭都咬了去。
他活了這麼些年，竟不知豬下水做的能這般食指大動，這肺子清脆彈牙，豬心又是不一樣的口感，極有嚼勁。
「走，老婆子，咱今兒也奢侈一回，打二兩酒回家配著這下水吃，要不可惜了這碗肉。」
排隊的眾人聽了，皆默默咽了咽口水，又狠狠吸了幾口，空中瀰漫的肉香，踮起腳尖朝店門口遙望，心裡估摸著，還得多久才能輪得上自己。
店內後廚，田大梅的手就沒個停歇，她不停地切著下水，眼見著就要入冬了，可她背上的汗卻淌個不停。
田大梅萬萬沒想到，今兒竟能來這樣多人，聽著外頭的叫嚷聲，即便手都有些酸了，也不敢停下手來，青青瞧出了她的不適，忙接了下來，叫她歇歇手。
瞧著自家鋪子被圍得水泄不通，食客們又踮起腳尖、探著腦袋眼巴巴往鋪子裡瞧。排隊的眾人，更是時不時便你罵我幾句，我推你一把。
周韻當機立斷：「大湖，你跑著去鐵鋪，再買兩把菜刀來，大江、大海，千萬要安撫好眾人，莫激起事端。
這些人都自帶了碗，翠雲，你時不時便給他們添些茶水，都是咱自己炒的麥茶，不值當幾個錢，必要好生言語，不可與食客起了衝突。」
眾人立馬各自忙好了起來，田大梅在一旁瞅周韻這般利索，心中不免暗暗稱嘆，又說：「大妹子，你真有個當家的樣兒，你瞅瞅你家鋪子這樣熱鬧，以後不愁沒生意。」
「嫂子客氣了，今兒是不要錢的吃食，自然人人爭相趕著來，這門生意究竟如何，明兒才能瞧清楚。」
說話間，青青也有些疲了，周韻便擼起袖子上前接著切。
約莫兩刻鐘的功夫，大湖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他抹了把額上的細汗，朝周韻一遞：「阿娘，給！鐵匠都給開好了刃，青石也過了遍。」
周韻接下，用清水洗了幾遍，又過了遍肥肉，招呼翠雲與田大梅人手一把新菜刀，三人齊齊上陣，眾人領肉的速度明顯快上了許多。
……
「你們可聽說了，這趙家食鋪原是做白事的鋪子？」一穿著青布長衫的男子，壓低了聲音，故作神秘地與眾人提起這晌。
「嗨，我還當你要說些甚呢！方才那鋪門口掛的是何物，你可瞧見了？」大湖見了，忙湊上來回答。
那長衫男子搖了搖頭，這他倒是的確沒在意。
「紅彤彤的紅綢子，你沒瞧見？煞氣早叫紅色壓得死死的了。」
一大漢也上來插話：「這吃肉，還是不要錢的肉，莫說叫我來這吃，便是去義莊，我也是要去的。人誰還沒個生老病死，都是要走那一遭的，又有甚可忌諱的。」
眾人原先聽了那長衫男子的話，心裡也有些打鼓，後來又聽了這幾人所言，一時理直氣壯起來，紛紛附和：
「是啊！有何可忌諱的？吃不要銀錢的肉就這麼一遭，你還挑挑揀揀。」
「就是，偏生你話多，你不吃就走，我還要吃嘞！」
「……」
大湖見場面控制住了，與那壯漢對視一眼，眼中之意唯有兩人懂得，他暗中舒了口長氣，又在心裡默默給自家阿娘道了聲：料事如神！
那壯漢原是周韻叫大湖安排的，防的就是眼下這局面的出現，今兒自己可是花了一百文，請了幾人來演這場戲，好在這銀子沒白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