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湖聽著裡頭阿弟挨訓的聲兒,嘴角不由自主彎了起來,人群中卻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大湖一眼望去:是她?
「你這姑娘,好生蠻橫,上來就要往前頭插隊。」
「這大冷的天兒,我家小姐如何受得住這寒氣,懶得與你們說,還不快快讓開?」
銀枝護主,生怕寧妙蘭受了寒,今兒她們原是避著二公子偷偷溜出來的,回頭若是回府得了風寒發起熱來,可不是鬧著玩的。
「難不成只有你家小姐金貴受不得寒,我們便活該在這老實排著,吹著冷風受著大雪?」
外頭的雪越下越大,眾人都躲在屋檐下揣著手避雪,可畢竟是鋪子外頭,即便躲著,風雪也難免凍得人瑟瑟發抖,言語間難免有些口氣不好。
「你……你這泥腿子,我懶得與你說,這可是我們寧府的嫡小姐,你們這些粗人,皮糙肉厚的,如何能與我家小姐相比?」
寧妙蘭一聽這話,也覺著有些不對,可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即便自家想捂了銀枝那丫頭的嘴,也為時晚矣。
果然,那人原只是有些不憤罷了,一聽這話反倒來勁兒了:「哦,原來寧府便是這般管教自家姑娘的?仗勢欺人就是你們府上的做派?
今兒我倒要瞧瞧,這趙家食鋪,可會允了你們這般作為?若是允了,日後我便是叫這家的肉饞死,也不再來。人生在世,難不成咱們這點氣節也沒有?」
眾人當下附和:「是啊,掌柜的,你們出來說句話,今兒這位寧府的小姐要排到我們前頭去,你們究竟是允還是不允?」
「是啊,說句話……出來吭個聲兒……」
「若是今兒真叫她排到前頭去,日後我也不來了。」
「不來了,不來了,這般作踐人,自個兒家有兩個板子,便不曉得姓什麼了麼……」
寧妙蘭當下便紅了臉,其實她曉得今兒這事是她們不對,寧家富甲一方的確不錯。
可寧家的家規也極嚴,若是叫阿爹或阿哥們曉得,她在外頭倚強凌弱,借著寧家的名頭欺負百姓,只怕回了家,女則女戒能叫自己抄斷了手。
寧妙蘭正想上去行禮致歉,前頭忽地傳來低沉有力的男聲:「寧家的小姐,還是同大家一樣排著才好,我趙家食鋪雖小,可卻懂得先來後到之理,姑娘就莫要為難我了。」
這話說得寧妙蘭又臊又氣,一時間雙頰都有些發燙,若是一般的閨秀聽了這話早就捂著臉遠遠逃開了。
可寧妙蘭卻是個自小就腦後生反骨的,寧府雖說有兩位小姐,可嫡出的只有她這麼一位,加之寧夫人育有兩子,女兒卻只得了她這麼一個,自是千般疼、萬般愛,當做明珠一般護著長大的。
寧妙蘭自幼便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她性子單純良善,卻也衝動心軟,自打出生以來,便是被眾人捧著的,猛地有這麼個人當著眾人的面兒,叫她好生沒臉,不僅沒叫她逃走,反而激起了她的好奇。
「銀枝,走,今兒咱們就排著,我倒要看看,這豬下水當真能入口?」
今兒寧妙蘭出了門便直奔趙家食鋪而來,為的就是這麼口吃食,近些日子,府里的下人們瘋傳,城東開了家食鋪,裡頭的下水是好吃又便宜,比之豬肉也是不遑多讓的。
銀枝曉得自家主子是個喜玩樂的,平日便整日地叫她留心著,哪裡又開了新的吃食鋪子,哪裡又有了什麼樂子。
故而這鋪子一開,沒幾日的功夫,寧妙蘭便知曉了。奈何前些時日阿哥看得緊,她連府中的二門都出不了,今兒總算瞅著二哥出了門,趁機溜了出來。
瞅著長長的隊,銀枝犯了難,這得排到猴年馬月去?她生怕自家小姐鬧了病,回頭沒法同夫人交代。不過到鎮子上來避上一段時日,若是小姐真有個三長兩短,受罪的只怕還是自己。
「小姐,要不咱們……」
「打住,咱們等了多久,好不容易今兒才逮著機會溜出來!今日若是不能叫我吃上一口,我便是回了府也得日思夜想著。不為別的,便是衝著方才那人的話,我今兒也非吃上這下水不可。」
寧妙蘭頗有些不服氣,她踮著腳,伸長了脖子往前瞧,可那人的模樣卻有些看不清,隱約只能看得出他是個身形高大的年輕男子。
風雪中足足等了一刻鐘,才輪著她們……
寧妙蘭撅著嘴,鼻頭凍得有些通紅,還不斷吸溜著鼻涕,揣著兜、半弓著身子,那模樣實在算不上美。
可多年後,趙大湖回憶起來,仍記得在那個風雪天,有個雙眼泛著水光,一雙杏眼,鼻頭通紅,似頭迷路的小鹿一般,委屈巴巴望著自己的小姑娘。
趙大湖趕忙低下頭,寧妙蘭只看見一雙指節分明的大手。
寧妙蘭生平第一回看見那樣的手,手指纖細修長,根根均勻分明,捲起的衣袖下隱隱露出紮實有力的手臂。
「姑娘,要些什麼?」
寧妙蘭一時愣住了,當下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這人雖是個粗人,可他的手怎的長得那樣好看,還有那聲兒似長了鉤子一般,這般撩人。
莫名的情緒在兩人心尖破土而出,不知不覺萌了芽、生了根……
趙大湖抬起頭,兩人便直勾勾地望著對方,再挪不開眼,如今尚是冬日,可趙大湖卻覺著,空氣中似乎滿是春日的痕跡,明媚、溫暖、叫人悸動不已……
趙大湖雖是莊稼人,可架不住他阿爹與阿娘底子好。
趙來喜原是大宛人,大宛人多是深邃的眼、高挺的鼻,還有乾淨利落的下頜線,便是瞳色也不是純黑,而是帶著淡淡的茶棕色。
葛桂花雖說不是十里八鄉難得一見的美人,可勝在膚色白皙,身條纖細,年輕時,更是別有一番嬌柔之美。
生出來的這幾個孩子,便沒有長得不好的,當年若不是他們家實在窮,只怕她家的門檻就要叫媒人踏平了。
直到銀枝發現他們二人不對勁,搖了搖寧妙蘭的手臂,寧妙蘭這才猛地似乎從夢中醒來一般,可卻仍是恍恍惚惚、好不迷醉,說話也是前言不搭後語:「走了?」
銀枝只覺尷尬,自家小姐今兒這是怎麼了?見了這粗人,怎麼就犯起了迷糊,渾然如同沒睡醒一般:小姐,方才你那要教訓他的勁兒倒是拿出來啊!
銀枝拼了命朝寧妙蘭使眼色,寧妙蘭哪裡還瞧得見,那眼珠子就差丟在趙大湖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