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知自己前腳才進屋,後腳阿弟便摔了,她衝出去一瞧,狗蛋仰躺在地上,嘴裡正直喚著:
「哎喲!哎喲!疼死我了……趙大妞,瞧什麼瞧,還不快過來扶老子一把,小心我叫阿娘扇你……」
大妞心下懼怕的不行,正要上去扶他,阿娘便拿著杆麵杖與小舅宋春生便從廚下沖了過來,見這場景,當下便咬定了是大妞的過錯。
「我的兒,這可怎麼好,大夫可說了,再不能傷了,你這骨頭若是移了位可怎的好?」宋小蓮又哭又嚎,滿臉的悲痛欲絕。
宋春生雙手抱胸,在一旁點火:「大妞,你這哪有個做姐姐的樣兒?從前你阿娘若是像你這般照料我,我哪裡還有命活到今日?你可得好生學學你家阿娘!」
宋小蓮聽了這話,回過頭看大妞,立馬變了臉色,她眼神兇狠,瞧著極不耐煩,一副恨不得吃了她的模樣:「賤蹄子,還不趕緊去借個騾車來?」
大妞嚇得踉踉蹌蹌,慌忙跑出院門,一時驚嚇踩空了土坑,險些摔了一跤。
一月前,阿弟摔了腿,自己腆著臉去求桂花嬸子,反倒惹得阿娘大怒一場,叫桂花嬸子吃了那樣的氣,受了那樣的委屈。自己如今再去,那一家只怕不肯了!
大妞先是去了里正,不巧,里正的麼孫兒今兒正好學堂下學,騾車自然是接人去了。
又匆匆跑了虎子哥家,銀鈴伯娘道:「大妞,你來的不巧,虎子他爹前腳才出了門。」
李銀鈴瞧她急得六神無主,也不知是不是摔了,臉頰上也蹭了塊泥,忙放下手裡的木盆,上前心疼地替她擦了擦臉上的泥道:「大妞,你這急急忙忙的,家裡是怎的了?」
大妞從未在宋小蓮那裡,享受過母親的溫聲細語,今日倒是在李銀鈴這裡感受到了母親一般的憐惜,一時心裡又酸又恨:「伯娘,狗蛋又摔了,阿娘催我趕緊借輛騾車,去鎮上醫館裡。」
「天爺,怎的又摔了?大妞,你趕緊上桂花嬸子家去,她家近來又買了頭騾子拴在院裡,如今多半在家裡?快些去,可別再摔了!」
李銀玲滿臉的心疼,多好的閨女,她這輩子都想要個閨女,偏生天爺沒能如了她的願。
「伯娘,虎子哥腳程快些,可能叫他替我跑一趟?」
大妞又露出了柔弱可憐之態,只是這回,李銀玲卻明顯察覺到這事兒不一般,盯著她瞧了片刻,而後才意味聲長道:
「大妞,不是嬸子不幫你,可先前我聽說了你家阿娘與桂花有些口舌之爭。
你們若真想借別人家的騾車,總該自家出個大人,低個頭說些好話才是
今兒我若是叫虎子去了,你桂花嬸子借也不是,不借也不是。借了她心裡不痛快,不借,你我兩家心裡都不痛快,你這不是挑得我們兩家生隙麼?」
「呀,瞧我,是我想的不周到了!伯娘莫惱我,我年歲小,不知事。」
李銀鈴瞧大妞的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便知她哪裡是不知事,分明是太知事了些,上下睥睨了她一眼,淡淡道:「是,不怨你,你快些去吧。」
「哎,多謝伯娘。」大妞一計不成,如今也顧不上羞臊了,只能快跑起來,奔向周韻家。
大妞趕到周韻家時,周韻正與阿梨和青青商量著,接下來鋪面里開張時,該在櫃檯上擺上哪些樣式,才能吸引住客人的目光。
「嬸子,我覺得上回咱那食鐵獸就很好……」
「伯娘,伯娘?」
周韻一抬頭,便瞧見屋外大妞一臉焦急,她想起上回大妞也是這般來求自己,自己好心好意上門給趙狗蛋那摔折了的腿一番包紮,卻落得宋小蓮無理取鬧,兜頭罵了自家一頓,當下心裡便有些膈應。
只是,瞧她急成那樣兒,還是忍下心裡煩躁問了聲:「怎的了?」
大妞見周韻竟是連身也未起,眉頭更是緊鎖,一時有些無措不安,她死死捏住衣角,埋著頭磕巴道:
「嬸子,我……狗蛋又摔了……能不能……能不能借您家的騾車?福生伯與里正家的騾子皆不在,我聽銀鈴伯娘說,您家有兩輛。
上一回,是我們的不是,求求您,大人有大量,莫要與我們這些窮苦人計較,也要叫村民知曉嬸子即便有了基業,仍是有情有義之人。
狗蛋日後還要念書,若是當真成了瘸子,只怕……只怕咱們這輩子都要心受良心譴責了。」
周韻當下便怒了,大妞這丫頭,年紀不大,心思倒不少,這是拐著彎點自己。
只是冷冷道了句:「大海,把騾車送去大妞家。」
「阿娘,我把他們送到鎮上去吧?」
「地里的活計不用做了?你若是閒,便去後院鋤鋤草也是好的!」
大妞聽了這話,更是可憐無措,垂了淚啜泣道:
「大海哥,都是我不好,擾了嬸子的事兒。
狗蛋的腿倒也不是那般打緊的,也無生命之憂,頂多也不過是日後成個瘸子,不能再讀書考功名罷了,我回了家也不過是挨頓打就是了,無礙的。」
周韻聽了這話,趕忙制住她的話頭,臉色一黑,冷冷道:
「大妞,依你這意思,這騾車也不是非要不可的?
成,大海,把咱家的騾子牽回廄里,甭給人幫倒忙,若是再碰了摔了,那可是日後的文曲星,咱家賠不起!」
「哎,別……」大妞不想這葛桂花竟是不上自己的套,情急之下,說出了心裡話,說完恨不得自打嘴巴子。
大海一時不知該如何辦,怔怔愣在原地,直到大妞急得腦門上出了密密的細汗,哭求道:「嬸子,是我的不是,我不該耍這些心眼子,求嬸子救我家阿弟命。」
周韻仍是晾了她一會兒,才叫大海把騾車牽出來,又溫聲囑咐:
「大海,去了就回,你們孤男寡女的,還是叫大妞坐在帘子裡頭,你們二人少說些話,莫污了她的清白。」
大海一時有些迷糊,莊稼人,哪裡會像城裡的大家小姐一般那樣講究,往日他還與大妞同乘過一車,二人均坐在帘子里,也未見阿娘說些什麼,怎麼今日說這樣的話?
只是,阿娘做事一向有她的道理,大海還是點了點頭:「哎,阿娘,我知了,我去去就回。」
大海、大妞兩人一走,阿梨在一邊好奇不已:「嬸子,往日我瞧您並不厭這宋小蓮家的閨女,怎麼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