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大昌坐在地上,一邊揉著被粉葛硌得紅腫的肩膀,一邊用陰鷙的目光死死鎖著許知夏,眼底翻湧著驚疑與不甘。這丫頭的變化實在太嚇人了,從前在許家村唯唯諾諾,連話都不敢大聲說,如今竟能領著郭家村的人找水源、挖粉葛,行事利落又沉穩,哪裡還有半分從前的軟懦模樣,越想心裡越不是滋味,手指攥得咯咯作響。
許根生靠在樹幹上,一言不發,只是低頭機械地啃著粉葛,清甜的滋味絲毫解不了心頭的沉鬱。他時不時抬眼掃過許知夏,又迅速垂下眼帘,臉色晦暗不明,心裡打著說不清的算盤。
這邊許知夏悄悄從背簍側兜摸出輿圖,鋪在膝蓋上快速掃過,指尖點著圖上的標記,低聲道:「小叔,再有一天就能走出這片山林了。」話音剛落,她抬眼掃過眾人身上露在外面的粉葛,眉頭瞬間蹙起,「可你看這些粉葛,咱們就這麼帶著出去,不是明晃晃告訴外面的人來搶嗎?」
許時安湊過來看了眼輿圖,剛漾起的欣喜瞬間被凝重取代,皺緊眉頭道:「是啊,外面的光景咱們都清楚,別說糧食,就連野菜樹皮都被啃光了,這麼多粉葛,就是活靶子。」
「那可怎麼辦?」一旁的趙大娘剛喝了口水,聞言瞬間慌了,急聲道,「這粉葛是咱們辛辛苦苦挖來的,哪能說不要就不要?這可是咱們往後的活命糧啊!」
郭子峰也走了過來,看著眾人身上的粉葛,臉色沉重:「扔了可惜,帶著又惹眼,若是真被流民盯上,不僅粉葛保不住,怕是還會耽誤趕路,甚至惹來危險。」幾人圍在一起,一時都沒了主意,氣氛沉鬱下來。
就在這時,一聲悽厲的哭喊突然劃破林間的安靜:「糰子!糰子你怎麼了?你別嚇娘啊!」
眾人循聲看去,只見陳嫂抱著懷裡的小兒子糰子,手足無措地搖晃著,那孩子小臉慘白,嘴唇發紫,嘴角竟不斷吐著白沫,小小的身子軟塌塌的,眼看就沒了力氣。
郭老頭見狀,心頭一緊,一把拎起身邊的醫箱,快步沖了過去,沉聲喝道:「別晃!把孩子放平!」陳嫂手忙腳亂地將糰子放在地上,郭老頭立刻蹲下身,指尖搭上孩子的腕脈,又翻了翻他的眼皮,臉色越來越沉。
就在這時,糰子慢慢鬆開緊著的小手,滾出幾顆紅彤彤的小果子,果子模樣小巧,看著討喜,卻帶著一股淡淡的腥氣。
「是相思子!」郭老頭一眼認出,低喝一聲,狠狠拍了下自己的胳膊,「糟了!這孩子是誤食了相思子,這果子有劇毒,沾著就傷身,吃下去更是要命!」
他說著立刻翻開醫箱,手指在裡面快速翻找,藥膏、草藥、銀針翻了個遍,最後卻猛地頓住,臉色煞白:「怎麼辦?沒藥了!」
「那可怎麼辦啊?」陳嫂瞬間崩潰,撲在糰子身邊放聲大哭,「糰子,我的糰子,你別有事啊,娘求求你了!」
郭大同也紅了眼,蹲在一旁狠狠捶著自己的大腿,聲音哽咽:「都怪我,都怪我沒看好他,只顧著歇氣,竟讓他隨手摘了野果子吃,我不是個合格的爹啊!」
周圍的人都圍了過來,看著奄奄一息的糰子,個個面露焦急,卻又束手無策。郭里正沉聲道:「郭老頭,就沒別的法子了?哪怕是緩一緩的法子也行!」
郭老頭眉頭擰成疙瘩,捏著銀針的手微微發顫:「只能用銀針扎穴先逼出點毒血,撐一時是一時,可這相思子毒性烈,撐不了多久,若是沒有解藥,孩子撐不過一個時辰!」
陳嫂聽到這話,哭得更凶了,癱在地上幾乎暈厥,嘴裡反覆念叨著:「那可怎麼辦啊,我的孩子不能有事……」
許知夏也快步沖了過來,沉聲道:「讓開。」
話音未落,她已撥開圍攏的人群,利落蹲下身子,快速解下腰間的水囊。
她小心翼翼扶起糰子軟塌塌的頭顱,將水囊口湊向他青紫的唇瓣,可水流剛觸及嘴角,便順著下頜蜿蜒而下,糰子牙關緊閉,喉間毫無吞咽的動靜,顯然已失了自主進食的力氣。
「水進不去,毒就解不了!」許知夏眉峰緊蹙,掌心沁出薄汗,目光掃過糰子越發慘白的小臉,眼底閃過一絲決絕。事到如今,已無別的選擇。她猛地仰頭灌了一大口靈泉水在口中,不等眾人反應,俯身便對著糰子的唇瓣貼了上去。
「嘶——」
倒抽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圍觀眾人瞬間僵在原地,臉上滿是驚錯愕然。趙大娘下意識捂住嘴,眼裡滿是難以置信,這年頭男女授受不親,更何況是如此逾矩的舉動;
郭子峰眉頭緊鎖,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只覺得這許家丫頭行事越發讓人捉摸不透;
許大昌夫婦倆人的目光里添了幾分探究與怨毒,這丫頭從前唯唯諾諾,如今竟敢做出這等傷風敗俗之事,定是為了籠絡郭家村的人,心思實在歹毒。
郭老頭手裡的銀針險些落地,他行醫數十載,見過無數急救的法子,卻從未見過這般不顧禮教、如此大膽的餵水方式,一時竟愣在原地,滿臉不可思議。
許時安心頭一緊,伸手便想上前阻止,可腳步剛動,便見許知夏已經直起身,而糰子的喉結竟微微滾動了一下。
「喝下去了!真的喝下去了!」陳嫂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哭聲陡然拔高,帶著破涕為笑的狂喜,癱在地上的身子也掙扎著往前挪了挪,死死盯著兒子的臉。
許知夏拭了拭唇角,氣息微促卻語氣沉穩:「郭伯,剩下的靠你了。」她刻意強調「靠你」二字,實則靈泉水早已在糰子體內悄然起效,讓郭老頭用銀針走個過場,不過是為了掩人耳目。懷璧之罪的道理她比誰都懂,絕不能輕易暴露。
「哦哦,好!」郭老頭這才回過神,先前的震驚被救人的急切取代,不再有半分耽擱。他迅速蹲下身,將銀針在火摺子上燎了燎消毒,而後憑著多年的行醫經驗,精準地刺入糰子手腕、手肘、足底的幾處排毒穴位。銀針刺入的瞬間,幾滴黑紫色的毒血順著針孔滲出,看得眾人一陣心驚,唯有許知夏知曉,這不過是靈泉水滌盪後,殘餘毒素被排出的表象。
許知夏跪在一旁,始終扶著糰子的頭,指尖不動聲色地探了探他的脈搏。果然,原本微弱紊亂的脈搏漸漸變得平穩有力,嘴唇的青紫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小臉雖仍蒼白,卻已沒了先前那般瀕死的死氣。